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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座城市 作者/陈默寻

发布时间:2017-12-19 11:14|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第一节 当下

1.

大学生希望自己失去所有的颈椎骨,为此她就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继续软绵绵地瘫在那张略微有些潮湿的床上了。可这是她短暂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那些在明天即将到来的课和繁琐的事物在几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向她发号施令着,让她不得不从这床温暖被子里钻出来,重新计算起生活的厚度。

 

虚无和寒冷在她没有丝毫防备下同时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灯,电流的“滋滋”声分明是她那看不见的意识被挤出身体后四处疯狂逃窜、撞击墙壁的怒吼。她收拾好一切之后坐在床边,直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套架子鼓,鼓上还放了一本长篇小说,封面上是夕阳时分的金色悬崖。这套架子鼓合理地解释着她房间四壁上铺满的海绵泡沫,完美地隐藏起了墙壁上本来的粉色涂鸦。她丝毫不想动弹,更别说离开房间,奔向学校了——在学校里的日子或许比她呆在家里有更多的事情去做,可这也恰恰是令她感到不安的一点——她无法在那些繁琐的事情中找到任何的充实感,日复一日的忙碌似乎没有任何的价值,每一件她被告知要去完成的事情反而把她推向了离真正生活更远的地方,中间这段越拉越大的距离让她站在了麻木的边缘,干涸的欲望逐渐成了意识的废墟,腐朽被无力蒸发,化成虚无的水雾朦胧在她的清醒之上。对她而言,在学校里的时间转变成了一个充斥汗味和朽木味的空间,一个滞留的点,她被困在其中,时钟每一秒的响动都与她心脏的起搏错位,她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却要在几年后被拖出这个黑暗的空间,直面刺眼的烈日。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她还能真切地感受到时间,在静止中能够让思维有所前进,毫无顾忌地在敲击乐中感受狂热和救赎——当下也只有音乐能让她有所动容了。

 

手机里忽然传来的一段摇滚乐,如同壁炉里渐渐燃起的火焰一般渐渐融化了她僵硬的身体,她缓缓地转过头起身拿起了手机,还没接起的电话,她男友的声音仿佛已经透过震动急不可耐地穿透了她的耳膜。

她没有接电话,她只想把这首歌听下去,除此之外她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没过一会儿她便收到了男友的短讯,问她在哪里,想不想今晚去他家住,他家离学校很近,这样他们可以明天再顺路开车回学校。她明白男友这条短讯下的暗示,无非就是想要和她上床——他们交往了一个月,这是他第一次委婉地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答应了他——她想远离那所学校的程度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同时,她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第一次到底要给谁,她即将要体验的痛楚反而让她感到一阵宽慰——由于麻木做出的决定反而要赋予她一些存在的体验。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接触到性这个概念是在五岁的时候,她的表哥在没有人注意时将她浑身摸了个遍,并将她的手放入了他最私密的位置,过后他还告诫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她的确将这个秘密保守了很久,直到几个月前她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父亲——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她的父亲将会作何反应,但实际上她明白她其实也想去感受到一些来自至亲之人的关怀:比如她父亲的震惊与愧疚,以及对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常年缺席的补偿。她用最轻松的态度向他讲述了这件事,他的父亲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 她转过头,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的伤心和酸楚——尽管她从那句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话里听到一句声嘶力竭的吼叫“你在撒谎!”。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早已如一个黑色的巨大气球,许多五颜六色的小气球在其中不定时地爆破,没有人——连同她自己在内——能听到声音。但同时她也有些担忧,这些接连不断的爆破如果不被停止,这抹黑色在某一天因为再也无法承受累积的气体忽然爆裂开来,那她将要如何幸免?人们分泌出了外壳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庇护,却未想过这层外壳也会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碎裂,锋利坚韧的碎片将直插心脏,带来最猛烈的疼痛。

 

一个小时之后男友开车到了她家楼下,车头凹陷了一块下去,明显曾经有过撞击,车身其他的地方也有一些擦痕。她戴着一副红手套拎着行李下了楼,风在她打开门的瞬间朝她扑了过去,就连毛孔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大学生却感到意外的惊喜,仿佛发现门外是一个更加清醒的世界。可是好景不长,没走几步她便不得不钻进她男友的车里,怒吼的寒风像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射杀,瞬间没了声音,她的耳压升到了在电梯里时相同的高度,熟悉的音乐随着她咽下口水的动作冲破了她的耳膜,流进了她的脑海之中。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天知道她曾经用鼓棒敲过多少次这首歌曲。她转过头,眼神正好遇上一个满脸笑意的男生,忽然之间,她觉得车厢里温暖的空气,车载音响里跳跃的音符以及面前的这个微笑都带了几分殷勤的味道,她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她无法直视身边这个男孩眼神中的期待,她甚至感到一阵恶心,好像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是他平庸生活的一个重大转折,眼下没有什么更有意义更有必要的事情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想道,“如果激情和追求只是这样的话。”

“你在想什么?”他显得有些尴尬,把音响里歌的音量调小了些。

“没什么。”她摇摇头,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那我们走吧?”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试探性地问道。

她点点头,忽然对自己方才的冷漠有些愧疚,随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走吧。”

 

2.

她的手随着音乐频率的变化不断地打着节奏,音响里乐队主唱正用他那略显沧桑的声音反复嘶吼着“我不在那儿!我不在这儿!”。

“我不在那儿,我不在这儿。”她重复了一遍歌词,忽然转过头问道:“你有想过一个问题吗?也许我们可以过得更好。”

“什么意思?”他笑了笑,“你是说我们可以挣更多的钱让生活更好?”

“不是,”她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在另外的年代,另外的地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

“比如说?”

“比如在九十年代,比如在一个新的地方,就像是上海这样的地方。”

“怎么个好法?”

“比如在九十年代,我可以是某个乐队的鼓手……”

“你现在也是乐队的鼓手。”他打断了她,显得有些不耐烦,似乎这样的对话让他有些不适。“你说的这些想法都是多余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并非没有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但正是这样的变化让她更想要说下去——不论变化是好是坏,她总是会迫不及待地接受一切有可能带来激情的机会,她甚至对他那虚假殷勤的消失感到兴奋——即使他正向她展现着不好的一面。“这个九十年代都是摇滚的年代,摇滚史上没有哪一个十年可以和这个十年媲美,撇开网络化的那些东西,人们可以更好地去理解摇滚,感受摇滚,那我肯定也更愿意把我创作的东西带给能够明白它们内涵的人。”

“你只看到了那个时代的精华,你看到的是产物,但是没有看到带来这些产物的直接因素,比如毒品,或者一个大环境下的消极政策。”

“我只知道那是最后一个没有被网络主宰的年代,人们可以真正地专注于生活。”

“可总是会有另外的问题出现,你总是……”他停了下来,顿了顿,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语气问道。“那在上海又能怎么样呢?”

 

车里的暖气让她有些微微冒汗,她取下了围巾。“在纽约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我可以使自己忙碌起来。”

他轻轻地笑了笑,随后立马抿了下嘴唇,仿佛想要把那声浅笑抓回来。“你在这里也挺忙的。”

“这不一样,那种地方的忙碌会让我感到充实,而不是像在这里一样,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她总是会在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后感到紧张。

“这种地方总会在抵达之后失去吸引力。”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这一次轮到她沉默了,因为她知道他是对的,但是她依然不愿意承认,并且她明白,一旦她接了他的话——不论是辩驳还是赞同,她的想法都会被赋予“毫无作用”的标签。所以她选择了在静默中等待一个新的话题出现,拯救她那可怜的自尊。但是她等的时间越长,她整个身体就越发的感到难受,好像沉默反噬了她所有的情绪,又将她重新投入了那种荒芜的虚空之中。忽然她感到一阵寒冷。

车快速地朝一条高速公路驶去,霓虹灯,树木和低头的行人在窗外一闪而过。

她得做点什么,她不想被黑暗吞噬。

 

“你想现在做吗?”她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同一块塑料壳重重地打在他身上,却没有感受到成正比的疼痛,这反而让他有些难受。

“什么?现在?”他问道。“在这里?”

她使劲点了点头,空洞的眼神下面却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她甚至感觉到寒风从某个缝隙钻了进来,直直地灌进了她的喉咙里,跟她的胃酸融合成了一块僵硬的虚假,在她的胃里不断下沉。“对,就是现在,在这里。”

他看了看她,直视起前方分叉的路口,似乎在审视着哪条路上的路灯闪烁得更加耀眼。他的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随后他点了点头。“我把车开下去,下面这条路下去没什么人,我们待会儿再绕回来就行。”

 

一辆黑色的汽车从桥上众多轿车中抽离出来,单独地驶向了一条无人的道路,还没开多远,这条路上的街灯忽明忽暗地闪了闪,随后熄灭了,这辆前行的汽车在黑夜中继续前行着,甚至更快了些。

车慢慢地在一片空地上行驶着,羸弱的树木在边缘做着无力的点缀,干涸的土地张开了嘴巴,发誓要吞噬掉每一个涉足于这里的人,可还没来得及扩开血盆大口,就被呼啸而来的寒风冻住了双唇,只留下了一条可笑而无趣的细缝,唯能发出的便是一声叹息,在空气中交错成为无法散去的腐臭气息。这片荒地的尽头有一条湍急的河流,不远处有一座需要修缮的石桥,桥上的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仿佛这里久久未有人踏足过,连路灯也失去了对生活的好奇,逐渐衰老。女大学生老远就瞥见了那昏黄的光芒,她想象着这些光芒注入土地裂痕时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跟她在幻想自己在九十年代或是纽约时的感觉一样,在紧凑的虚幻中感到充实,可没过一会儿脑袋里却像是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块规整的白色塑料泡沫,颅内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更加刺激了泡沫带来的轻飘——她感到有些眩晕。忽然她握住了男友的手,把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停车吧。”

 

他向四周望了望,他们刚好在几棵稀稀拉拉的树木投射下来的阴影里,背对着那座石桥,他们处在暗处,能够凭借那路灯微弱的光芒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把头探出去看了看,“这里挺好的,只不过路都点不平。”

“那这不打紧吧?”

“你确定你要在这里?”他问道。

她点了点头。“我们去后座吧。”

 

3.

如果现在有人问她正在以什么方式接近生活,她一定会这样回答:“爬行。”

爬行是一个古怪而又矛盾的姿态,脚尖明明上一秒还紧紧地扣在地上,仿佛要带来长时间的静止,可下一秒身体却又立马离开地面向前移动,在紧绷中前进,以两种不同的姿势存在。可在这个爬行的过程中她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抬起头辨别方向,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向着生活的正轨前进还是在与之背道而驰。

他趴在她的身上快速地移动着自己的身体,但这些移动却都发生在同一个位置——这忽然令她有些怅惘,眼前的场景似乎在告诉她:爬行的姿态既不是静止,也不是移动,而是在麻痹中的机械重复。剧烈的疼痛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快感,反而使她在他的背后抓出了两道红色的印痕,仿佛她依然戴着红手套,在他身上刻上了罪恶的印记。她把他的头拉近了些,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再快一点。”

 

就连疼痛也无法让她忽略她心中的空洞,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谎言一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用麻木欺骗着自己和他。他的喘息声不断响起,潮湿的气息在她的耳边环绕,于她而言却如众多雨点不断汇集,最终竟然汇成了一股猛烈的洪水向她冲去,幻化成恶魔的形态,向她大喊起来:“你在撒谎!”

她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推开了他,也就在同时,一个爆裂声在车后响起,在他们回头的瞬间,一个黑影也从石桥上一落而下。

 

他们以最快地速度穿好了衣服下了车,可不同的是,男友满面愁容地径直走向了车的后面,检查起轮胎;而她则飞奔着跑到了石桥边。凭借着那路灯弱得不能再弱的灯光和几声没有规律的求救声,她总算在漂着肮脏浮屑的河水里看到一个正挣扎着的黑影,她连想都没多想便跳了下去,朝这个影子游去。黑影的声音时大时小,他的声音让人怀疑他并不是在呼救,而是在梦呓,偶尔在喃喃中发出一声来自噩梦的惊叫。她离这个黑点越来越近,一股莫名的兴奋感紧紧地拽住了她的神经,让她游得更快了,来自水波的阻力并没有停止她的前进,这让她终于感到了一丝欣慰,仿佛那块白色的塑料泡沫变成了一种更有质量的东西,虚无感暂时地被隐藏了起来。可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在水中越重的东西沉得越快。她终于游到了这个黑影的身旁,她像一个胜利者一样一把抓住了他,像是举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奖杯——她甚至想看向岸边向她的男友欢呼,以表达出自己激动的心情;另一方面,这个影子在被她抓住的一瞬间似乎活了过来,从一个黑影变成了一个溺水之人,仿佛是她有了点石成金的魔法,这次则是她最出色的施咒。她冰凉的手指紧紧地贴在了这个人湿润的衣服上,他的臂膀似乎也正在回应她一般,顺从地跟着她的手臂在河水之中摆动着,朝着石桥不远处的一个阶梯游去。

 

男友在一格没有被水浸湿的台阶上等待着她,却没有丝毫要去帮助她的意思,等到她把这个溺水的男人安全地拖上了岸,他却忽然快速地朝她走去,怒意在一瞬间从别处爬上了他的脸,他朝她大喊了起来:“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意孤行,你先告诉我不可以吗?!”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她直愣愣地盯着被她救上来的人,脸上却流露出豺狼看到野兔时一般的神情。男友看到一滴水珠从她前额头发上滴落了下来,他裹紧了自己的衣服,随后又有些僵硬地把衣服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她猛地一抬头,与她的男友产生了对视。那种原本在她脸上的欢喜在一秒后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的眼睛垂了下来,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缓慢地回过头去望向河流之中,她低下了头——她把她的兴奋连同神经一同遗落在了河中,她甚至看到那些交错的神经网遍布了整条河流,发出了金色的光芒,随后立马沉入了下去,现这条河又如她刚刚到来时一般死寂了。

 

溺水的男人咳嗽了一下,从嘴里呛出了一口水,他用一种近乎热烈的眼神看向她。“谢谢。”

“我们送你去医院看看吧?”她问道。

“不用,”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摆摆手。“我刚刚只是打滑跌了下去,现在感觉没什么了。”

“那我们送你回家吧?”她继续说道。

“车爆胎了。”男友的语气有些生硬。“估计刚刚那儿有个坡,车可能往后挪了一些,碰到了一颗钉子。”

“没有备胎吗?”

“上次换掉了之后就没有再装了。”他有些不耐烦,直直地看着她,仿佛想用眼神把所有的过错都灌进她的身体里。“我们今晚可能要在车里呆一夜,明天再打电话叫修车公司的来。要不然我们就得走上一大段路,运气好应该能找到一家旅馆……不过我看今天这个运气也不怎么样。”

他耸了耸肩。

被救上来的男人慢慢地靠着墙站了起来,他几乎比大学生的男友高了半个头,看上去比他们大了几岁,但身材却异常瘦弱,苍白的脸上两只眼睛透露着一些急切:“我车就在附近,你们要去哪儿,我送你们吧!”

大学生看着她的男友,眼里流露出渴望,她并不想让自己的奖杯就此离开。“你觉得呢?”

男友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刚刚在车里还未完之事的画面,觉得心有不甘,便点了点头。“那麻烦你把我们送到最近的宾馆吧。”

 

大学生回到车里换下了里面湿漉漉的衣服,又重新披上了外套,戴上了红手套,顺便拿上了行李。她把她男友放在车里的一件宽大的外套给了刚刚被救起的那个男人穿上,随后她和男友跟在这个陌生人的后面过了石桥,在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总算看见了一辆老旧的黑色蓝色越野车。

“麻烦等一下!”被救起的男人转过身来说道,“请一定等等我,不要走,车里有些乱,我收拾一下。”

她点了点头。“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男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好像生怕他们会走掉一样。等到他钻进车里之后,男友悄悄跟她说道:“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对吗?谁会在石栏杆这么高的情况下打滑落下去?还有他似乎有些热心得过了头,你不觉得吗?”

 

大学生愣了愣,她刚才压根没有想这么多,似乎这个被救起来的人是属于她的一部分一般,她已经了解他到不能再了解了。但她并不想就这样转头离开,仿佛一转身她便会错过一个快速奔跑进一个新生活的机会,回到继续爬行的状态。“再等等吧,毕竟我们救了他,他想报恩也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那个男人便已经跑了回来,接过了大学生手上的行李。“好了,我们过去吧,我把车里的座方向盘座椅啊这些都擦了一遍。”

“不如等会儿我来开吧,”走到车旁的时候男友忽然说道。“刚刚惊魂一场,你坐在副驾驶上好好休息吧。”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只要他们能上车,让他答应什么都可以。

 

4.

“他妈的。”这已经是男友第二次闯红灯被电子眼拍到了,车开上大路之后已经很晚了,马路上基本上已经没了什么车,空旷的道路上只有一辆老旧的越野在飞快地行驶着。

“你小心点儿,这是别人的车。”大学生说道,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被救起的男人本来百依百顺的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不然……让我来开吧?”

男友摇摇头。

“可是你这样开下去不行,”大学生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让我来吧。来,你下车。”

他转头看了看身旁表情紧张却依然试图用眼神小心翼翼讨好他的男子,又从前视镜里看到了他那从河边开始表情就一直有些怪异的女友,忽然感到有些疲软,他把车停了下来,跟她交换了位置,一句话也不想说,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她戴着那双鲜艳的红手套坐到了正驾驶上,借着车里的灯光她第一次看清了副驾驶这个男人的长相,竟然感到有几分熟悉,几秒之后,那本放在她架子鼓上的书皮封面进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夕阳时分的悬崖景象。她忽然把身体往前倾斜,离这个陌生男人更近了些。“你是那个作家对吧?!”

随后她说出了一个名字。“我读过你的小说,我在电视上也见过你!”

那名男子愣了一下,嘴角边挤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微笑。“你大概认错人了吧。”

大学生似乎并没有觉得尴尬,而是笑了笑,然后发动了汽车。过了一会儿,这个男人的话打破了车厢里本来的沉默:“你……你说你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个作家?有关他的什么?”

 

前视镜里男友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反出的蓝光中抬了抬,随后又立马垂了下去,皱起了眉头。

“就是对他一本新书的采访而已。”大学生说道。她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她每次打量他的眼光都像是在一个冠军端详奖杯时追忆自己如何获得它的场景,脸上总会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如梦一般,但惊喜总会大于淡淡的迷惑,折射出迷醉的意味。“我读过那本书,异常的孤独。我还记得当时看采访的时候,这个作家说他写这本书其实就是为了逃避孤独,让更多的人认识他,他想在生命中与他人产生联系,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男子点了点头,看上去他松了一口气。

 

在车平稳地行驶了一段路程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窄窄的单行道,出了这条路大学生和男友也差不多能够找到一家旅馆临时住下来了。这条单行道分支着许多巷子,在深夜里像是女巫平躺时的黑发一般交错,神秘而危险。

“你看下你座位周围有没有我的车钥匙?”男友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身上的口袋。“我车钥匙好像不见了。”

她一面看着路一面用左手在座位上四处搜寻了一下,旁边的男子也主动探出头往地上看,但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你放在哪儿了?”

 

口袋里,但是我不记得是哪个衣服口袋了,”男友又重新翻了一遍自己上衣的口袋。“你找找你的外套呢,可能在我给你的那件外套里?”

“我在开车,不太方便。”她答道。

“你就随便摸摸,万一是掉在刚刚我们换位置的路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言语中透露出的焦躁让谁都能听得出来他过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夜晚。

她敷衍地拍了拍口袋,正准备回答他“没有”的时候,忽然感觉到男友直接从后座伸出了一只手伸进了这件外衣口袋,在一瞬间她感到头皮发麻,好像他的动作夺走了她的自尊一般,她忍不住惊叫了起来:“我跟你说了没有!你不要在我开车的时候碰我!不要碰我!”

“这不是吗?”他得意洋洋地从衣服旁边一个不显眼的小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黑色的钥匙在她耳边晃了晃,她恼怒地转过头去想要将他的手拍开。

嘭!

一个沉闷的声音在车头响起,车外的寒冷沿着引擎盖的抖动传进了车厢之中,瞬间凝固了车里的空气。车停了下来。像是被内在的冰冷冻住了一般。

 

5.

“你刚刚看见了他是不是?!你刚刚看见故意没有说是不是?!你他妈这个神经病!”男友站在车外拎着这个比他大上几岁的男人的衣领,指着地上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中年女人怒吼着。

躺在地上的女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但除了额头以外身上似乎并没有其他地方在流血。女大学生僵硬地走到这个女人的身边摇了摇她,但她没有任何的动静——看样子她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闭嘴!”她冲到正在嚷嚷着的男友旁边。“你他妈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撞死了人。”

男友愣了一下,松开了男人的衣领,他看了看周围,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几家已经闭了门的商铺和街边几棵叶子几乎已经掉光的树木,赤裸裸地暴露在寒风之中。他后退了两步,把两只手举在了腰的位置,手心对着她。“我们?是你们撞死了人!”

“那你要怎么做?报警吗?”大学生逐步向男友逼近。“别忘了我是因为谁才撞了人!”

“因为谁?因为我吗?还不是因为他,你他妈要不是提出那个要求,要是不去逞英雄救人我们会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撞死?”他一边说着一边抓住了这个刚刚险些溺水的男人。“这都是你,你他妈一定看到了我们前面有个女人对不对?你就是想让我出事是不是?你这个自杀的疯子!”

 

男人惊恐地试图把手从他的抓握中抽脱出来,他使劲地摇起头来。“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得报警。”男友拿出了手机。几乎是在同时,大学生和男人都冲了过去,试图夺下他手上的通信设备。

“你不能报警!”男人并没有从大学生男友手上抢下手机,反而因为用力过猛甩在了地上,随后他开始喃喃自语起来。“这样我就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他妈就是那个作家,我刚才在车里就上网搜了你,你因为精神失常被送进了医院,却在医院里失踪了,你跑了出来就躲在这辆他妈天杀的车里,天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躲了多久!懦夫!你怕我报警又把你抓个现行是不是?”他奚落道。“你刚刚在河边就是想自杀,什么脚底踩滑都是借口!你这个疯子!”

 

男友的歇斯底里反而让大学生的内心裂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她对他说道:“得了吧,你还报警,你别忘了刚刚电子眼和监控是照到了谁违规,也别忘了是谁的指纹留在了上面。我连车都没有,而你呢,自己的那辆车出过多少事你心里不清楚吗?这不关他的事,你别抓着他不放。”

说着她举起了自己那双戴着红色手套的手。

“你什么意思?”男友愣在原地,带着崩溃的怒意爬上了他的脸,仿佛要在上面劈开一道新的裂口。他抬头望了望四周。“你不要以为你说这些会吓到我,这附近也一定有监控!”

“这里没有。”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看女大学生,然后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跟她并排站在一起。女大学生轻轻捏了捏他袖口下的手腕,仿佛在给他灌输力量,他的惊恐正在消失。“正如你所说,我是从医院跑出来的,我能成功跑出来没有被抓回去正是因为我做好了计划。”

 

他低头看了看女大学生,然后又转过头对她的男友说道:“我就是沿着这条路逃跑的,没有任何人发现我。”

大学生忽然注意到此刻今晚天上的月亮无比明亮,月光洒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在无形中建立起一个夜晚的牢笼。“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继续把车往前开。”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有一具尸体躺在你的面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作家像换了一个人一般走到了尸体旁边,他之前就像一个浑身都带着怯弱的鬼魂一般畏畏缩缩,连说话也小心翼翼,可忽然之间他仿佛拥有了一个独立的人格一般,但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种独立是建立在与别人的联系之上的。“我们把她放进后备箱里,然后在黎明破晓之前把她处理掉。”

“来吧。”大学生把她那还处在震惊之中的男友拉了过去,顺手把他手上的手机揣进了自己的包里。

 

后备箱里堆了许多衣服和生活用品,躺在中间的尸体让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变得像棺材里的花朵,仿佛她刚刚经历了什么体面的葬礼一般。在关上后备箱的那一刻,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在她心里膨胀开来,似乎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洗礼,让她把腐朽和平庸都抛在了脑后,此后她可以永无止境地经历一场充满惊喜的探险——她的世界重新发生了一次爆炸。

 

她望了望作家,扭曲的灵感和被陪同的喜悦交织在了一起,他的脸如同一个容器一般允许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兴奋发生。

她半推攘着男友进了后座,然后让作家坐了进去,随后自己重新回到驾驶位上。

“我们该去哪儿?”男友笔直地坐在后排,似乎生怕后备箱里的尸体会忽然醒来捅他一刀。这个时候他看上去似乎缓过来了一些,他明白自己现在处于不利的位置,也只能先坐在这里任人宰割。

 

“去我妈妈的墓地,那旁边有一条河,我们可以处理尸体,这样没有人会怀疑我们为什么会去那里。”大学生说道,她的脸上泛着红晕,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泡在蜜罐里的迷醉之人。

“你妈妈?”作家问道。

“是啊,我妈妈以前在九十年代是个摇滚歌手,你敢相信吗?”她自豪地说道。

“她后来怎么了?”

“她出了一场车祸,死了。”随后她发动了汽车,朝着前方行驶,她浑身止不住地开始战栗起来,耳边甚至响起了富有节奏的鼓点,她觉得自己摆脱了明天,摆脱了学校,摆脱了过去那种让她难以忍受的平庸。她以为自己正在驶向渴望生活的本质,正在驶向一个永远富有吸引力的未来,正在驶向九十年代,驶向上海,驶向夕阳西下的悬崖。

蓝色的越野车在夜幕之下行驶得越来越远,逐渐化成一个模糊的黑点。那是属于世界的呜咽——他们将到达同一个地方。

 

 

第二节九十年代

1.

主妇不知道自己是在哄谁入眠,是自己还是她那才几个月大的孩子。手上轻轻晃动摇篮的动作明明让她昏昏欲睡,但同时小床在空中晃动时发出的轻微响动像鞭子一样在她背上一道道抽打着,让她不断保持着清醒,仿佛是残留的时间碎片那些细微的声音中迸发,钻入她的血骨之中。无形的疼痛逐渐蔓延,让她不禁眉头紧皱。这样的下午时分总会让她感到焦虑,当下似乎不再是一个时刻,反而像是一个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缝隙,这中间已经没有了“过程”的意义,只有重复着的虚空在不断膨胀,化成一个缥缈的声音告诉她:过去已经消逝,而你的未来就在这个缝隙之中,没有人能够看见你。

 

她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起身的动作让她手上的力量改变了方向,打破了婴儿床匀速晃动的频率。她紧张地盯着床铺里安然入睡的女儿,生怕她会因此而醒来,那无休无止的哭闹声自发地便会延展开来成为一个牢笼,把她死死地焊在其中,而牢笼的外面也没有任何的自由可言,只有涂着粉色涂鸦的四壁相对无言地耸立。忽然之间她感到有些好笑,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对吵闹产生了恐惧?要知道,她过去可是一个摇滚歌手,那些常人眼中的“噪音”就是她维持生计的源泉。

 

她其实并不喜欢以前那种在巡演路上无休无止的颓靡生活,但她依然想念它;她也并不讨厌现在这种安稳平静的日子,但她却想逃避它。

她悄悄地走出了卧室,关上了门,把昏暗的光线留在了里面,迎接她的是几块铺在房间不同地方的秋季阳光,给这个疲惫的下午镀上一层虚假的活泼。她缓慢地走进了厨房,开始清洗起早上和中午留下的碗筷。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厨房白色瓷砖上的一块光斑,手里擦洗盘子的动作异常缓慢而机械,她试图想起过去的巡演,过去乐队的成员,过去那些疯狂的听众以及过去向她求过爱的人,她渴望将往昔岁月像挂衣服一样挂上她的脑海,但是这些记忆都只是轻飘飘地被抛了过去,快速擦过衣架边缘,然后落在了地上。她的脑子却像不听使唤一样什么也提供不出来,空空的一片,甚至无法将眼前的画面作为一个确切的景象放入脑海。

 

等她刷完碗筷抬头看钟时,发现已经到了该准备晚饭的时间,她的丈夫再过一会儿就该下班回家了。她又重新从碗柜里拿出刚刚洗好的瓷碗和盘子,把做饭要用的食材切好放了进去,秒针转动的声音伴随着菜刀在菜板上起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响起,硬生生地打在她的身上。沉默正在被拷打,生活正在被鞭笞。

 

她越发地感觉到上一次崩溃时的感觉在渐渐向她靠近,那些过去的疯狂岁月越是模糊,她的内心就越是压抑,她甚至想立马回到以前的生活中,把当时发生的所有都再体会一遍。可奇怪的是,她上一次精神崩溃时正好发生在那些岁月的末端,以至于让她退出了乐队。她依稀还记得那种歇斯底里的感觉,却忘记了以前那些自由洒脱的日子为何会让她变成那样。这一次的濒临崩溃竟然是建立在模糊的记忆之上,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模糊总会让人从虚空中产生荒谬的幻想。

 

她本来并不用亲自去做这些家务事的,在产后的几天之内,抑郁和消极同时又找上了她,妇产科的医生想都没想就给她贴上了产后抑郁症的标签。主妇的丈夫也是一个医生,他对她表现出了充分的关心和理解,工作之余一有时间就到产房里来陪着她说话,实在有手术的时候也会找几个朋友过来给予她陪伴。在刚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确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但这并不是因为她的需要被满足,而是她从她丈夫那里得到了被需要的证实,他告诉她:“我离不开你。”

 

可是她好转的情况在出院后没过多久便被打回了原形,她甚至憎恨起自己来,她憎恨自己竟然因为丈夫的一句话而转变了情绪,仿佛让他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似的。这种想法总是在维持一段时间后便变成自怨自艾,她无法接受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角色转变,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做好一个妻子的角色,同时又不能回到过去,继续当一个摇滚歌手。她表面上埋怨自己的自私,但内心里却无法抑制地抱怨生活对她多么不公——所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正在远离她,她正在被遗弃。

她想要离婚。

 

这个想法忽然令她激动起来,仿佛这个举动是她扭转时光的关键,只要她完成了这件了不起的事情,她便可以远离这样平庸的生活,她就可以逃离出抑郁的情绪,重新投入富有意义的生活怀抱,被其他更多未知的人需要,比如那些她以前的听众,他们曾经在舞台下是多么疯狂地为她喝彩啊!他们现在也一定会怀抱以同样的热情为她欢呼。

她把切好的食材全部倒进了炖锅烧开的汤里,沸腾的汁液瞬间吞没了它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心满意足。盖上盖子,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感到一阵轻松和雀跃。她看了看钟,再过几分钟她的丈夫就要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他回来时门口会响起的脚步声,仿佛那是她重获新生的倒计时。时间在分分秒秒间快速流过,可是他的丈夫却依然不见踪影,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起来,她走到话机面前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响起了丈夫焦急而悲伤的声音:“你快带着孩子来医院,妈妈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2.

“我需要你,我迫切地需要你。”这是她所听到的所有信息。她迅速地收拾好一切,冲进卧室抱起还在沉睡中的孩子便冲出了门,开车去了医院。显然,她立马把离婚的念头先埋在了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丈夫的母亲是个高中教师,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只要是见过她的人,不论隔了多远都能从她身上嗅到强势的气息,不难想象主妇的丈夫在少年的时候生长在一个怎样的家庭里,当初丈夫把她带回家时,她曾经作为一个摇滚歌手所有滋养出的叛逆都在他母亲的面前躲了起来,但即使这样——不出任何人的意外,这位严肃的母亲并不接受她作为儿媳踏入她的家门——可就在这个时候主妇发现自己怀上了丈夫的孩子,一切都在无言中被迫尘埃落定。

 

在去医院的路上孩子一直很安静,可是她却有些焦躁不安,就算是一个红灯路口都让她感到无比焦急,窗外掉光了叶子的树木让风感觉不到存在,她生怕她这么一会儿的停顿就会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夺走他对她的需要。

等她抱着孩子到达医院的时候,她丈夫那边所有最熟悉的家人朋友都已经到了场,就连那个她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的公公也在,他坐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表情冷漠地注视着一切,仿佛他的在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证明,证明他曾出现在那个刚刚死去的女人的生命中,证明她曾经的存在。他不屑的表情甚至令主妇感觉自己看到了自己远在老家的舅舅,在她的父母出车祸死后,她舅舅收养了她,但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住进了她父母以前的屋子,成为一个名义上的监管人,每天游手好闲地等着政府给他发抚恤金,然后出去挥霍一空。他曾是主妇最厌恶的人,可如今当她再次在丈夫爸爸身上看到那种相似的神情时,她却有了一种想要和他产生联系的感觉,仿佛他脱离了平庸中的生老病死中的情绪维度,所谓的不屑是因为他还有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去做。但她并没有忘记她曾经对这种态度的憎恨,于是她强行将那种共鸣压了下去转而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从他面前走过,这一刻她几乎是有使命感的:她正在被人需要。

 

丈夫和他其他的亲人正围在床前以最悲怆的神情悼念这个刚刚死去不久的女人,他并没有哭,表情中只是流露出了些许悲怆。她感到有些失望:他并没有表现出她所想象的那样悲伤。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紧紧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你还好吗?”

“我还好,”丈夫看了一眼她,眼神柔和了些,似乎对她的存在感到欣慰,这也让她稍稍宽慰了一些。他对她说道,“你看妈妈的样子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她点了点头。把视线放到了那具遗体身上,她从未见过她婆婆如此安详的样子,仿佛正做着一个甜美的梦,神情中流露出了一种现实安好的意味,让她不禁松开了她丈夫的手去触碰了一下她婆婆的脸蛋,可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是,她碰到的是一股刺骨的冰冷,而非她想象之中的温暖。她猛地缩回了手。

 

“妈妈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她的学生下午去家里上辅导课的时候敲门没有人应,便跑到窗户旁看,结果就看到妈妈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摔碎的杯子。”丈夫尽量克制着自己悲伤的情绪跟她讲述这一切。她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自己再度陷入沉睡的孩子,女儿闭着眼睛,脸上却浮现出跟她死去婆婆脸上一样的安详。她忽然感到有些惊恐,刚刚手指上的冰冷再次钻进了她的心里。她感到有些窒息——刚刚她把那种祥和与安稳的生活打上了等号,而那股冰冷却再次向她揭示出了她现在这种生活的状态:不可扭转的死气沉沉。她甚至不敢相信她方才竟然被那种安详的虚假面目所吸引。忽然间,她把手里的孩子塞进了她丈夫的怀里,好像那种安详是某种传染病一样,令她想要马上躲避,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丈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有些惊慌地找到了一个借口,把失态变成了安慰:“你还有你的女儿。”

“我们的女儿。”他把她搂到身边,抱紧了些。

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当初在家乡的时候,乐队里的成员在演出后搂住她向台下致谢的场景,那幅画面完整而生动,来自站在远处的旁人视角,撇开了所有的内心戏。

 

3.

回忆总会演变成幻想,为的是延续过去的美好时刻,给当下的无奈找到庇护,不断地在脑海中轻易捏碎现实的泡泡纸,不费任何力气,每一声碎裂声都是给自己的奖励,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得到了认同。

“又下雨了,今年的秋天都这么冷,冬天不知道会冷成什么样子。”在她婆婆葬礼上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女人这样说道。主妇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才感觉到一滴雨落到了她的脸上,将她从神游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下雨了,我们进去吧!”丈夫招呼着在院子里的所有人,让他们进到他们的家里去。没过一会儿,主妇家那不大的屋子里便挤满了丈夫的亲戚同事朋友。为了避免有人上前与她攀谈,她开始假装忙碌起来,她先是在女儿的卧室里把她哄睡着,然后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可是从客厅里传来的交谈声不断地想要穿过门板进入到卧室,仿佛外面有一阵大风化作了恶魔,试图冲进她的宁静之中,拷打她的沉默;但同时,她还在这个卧室里藏匿了一种小小的希望,她希望这个恶魔能够冲破房门,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她,然后走进来问问她的生活,问问她几个月前的产后抑郁症恢复得怎么样了。然而,她最渴望的是她的丈夫能够在下一秒就走进来,坐在她的身边,告诉她他需要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所有的藏匿里都埋下了被找到的渴求,可这样的渴求连藏匿者自己都憎恨,忍不住去嘲笑自己的可悲。

 

没有人进来,她瘫在了婴儿床不远处的一张单人沙发里,忽然她感到一阵绝望,甚至连这个不能再平庸乏味的生活都已经将她遗忘,这个时候她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声音:过去已经消逝,而你的未来就在这个缝隙之中,没有人能够看见你。

这个缝隙里还剩下那个熟睡中的婴儿,但她却一点儿都不想靠近她,甚至有些惧怕去触碰那团被棉被裹着的肉体,仿佛那是一块即将爆炸的巨石——她觉得曾经正是这块石头让她跌入了这个缝隙,如今再去触碰,她生怕这个缝隙连同她自己都会不复存在。她闭上了眼睛。

 

她走了出去,她告诉她的丈夫她在他的身边,她告诉他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都会过去的,然后她的丈夫感激了她的存在,感激了她的理解,然后跟她说了相同的话。随后,她慢慢地飘了起来,朝窗户外飘了出去,上升上升,远离了那些繁琐的生活细节,摆脱了所有的无聊对话,飘到了云彩的上端……

 

“怎么了怎么了啊,孩子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这个时候突然房门被打开了,丈夫那边的一个女长辈走了进来。主妇这才意识到自己仍然躺在那张单人沙发之中,而孩子醒了过来,正在嚎啕大哭——她在刚刚的几分钟之内做了一个不合情理的梦。还没来得及等她站起来,门口就忽然涌进来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都是她丈夫那边的亲戚。她们全部围在了婴儿床旁边,把正在哭泣的女婴抱了起来,抚慰她,仿佛谁能将她逗笑谁就是胜者一般。她忽然感觉有些眩晕,因为此时这群女人似乎正迎着笑脸在讨好将她抛进生活深渊的罪魁祸首,而坐在旁边的主妇好像不存在一般。

“这个乖乖就是我们家的希望啊。”一个脸上爬满了皱纹却不过四十岁的女人抱着孩子说道。

 

她感觉到胃部一阵抽动,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站了起来,冲了出去。在客厅里,她的丈夫正被一群朋友围着,大家都安慰着他,让他节哀顺变。一阵无法控制的嫉妒之情在她的心中蔓延开来,她把头偏向了一旁,一个人向阳台走去,客厅和卧室里都是风暴的中心。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站在阳台的角落里抽烟,出乎她的意料,这个人是她婆婆的前夫,也就是她的公公,这是她第三次见到他,她向他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一根烟的工夫过去了,男人掐灭了烟头,向她丈夫的方向指了指。“我得走了,还请你等会儿跟他说一声,我不想这会儿过去打扰他。”

 

主妇点点头,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男人愣了愣,冷漠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不适的神情,似乎不喜欢别人向他打听起这些。他抿了抿嘴唇:“我去火车站,回老家。”

“回老家?”她故意忽略了他的不安,接着问道。此时此刻别人嘴里的目的地仿佛也能让她感觉暂时逃离。

男人不耐烦地点点头。“我和他母亲离婚之后就回到我过去生活的地方了。”

随后他快速地拉开了阳台上的玻璃门,生怕主妇再问下去。“我得走了。”

回到过去我生活的地方。这句话像一把钻头一样直直地钻进主妇的心里,她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了起来,脑海中只有热烈的音乐和所有听众尽情美好的摇摆。她忽然间仿佛得到了新的神启一般:过去是个地方,我可以回去,我可以回去!

 

4.

到了傍晚,在丈夫送走了所有亲戚之后,女儿在婴儿房熟睡着,她开始在自己和丈夫的房间里收拾起了东西,她的丈夫走进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她从一堆衣服中抬起了头,眼神里闪着的光芒和由于静电而飞扬的发丝让她看上去有些癫狂:“我要回家一趟。”

“家?你在说什么,这里就是你的家啊。”丈夫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是说我的家乡,不是这里。”她拿起旁边一件红色的毛衣叠了起来,装进了打开的行李箱里,这时候行李箱里已经只剩下了一半的空间。她脸上的迷离向所有人都传达出了这样的信息:她正沉浸在自己最美好的幻想里,谁也别去打扰她。

 

“现在?这个时候?”丈夫迟疑的语气里流露出了一丝怒意,但是他将它强压制了下来,尽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重新问道。“你回去干什么?”

“我回去找我以前的乐队!”她说道。“那里有我以前的生活。”

“乐队?”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停下了她手中正在做的事情,“你忘了你以前因为乐队而遭遇过的一切了吗?你好不容易才脱离了过去的生活,现在你告诉我你想回去?”

“遭遇的一切?”她看上去有些疑惑,随后又自顾自地向自己发问。“我为什么要脱离以前的生活?”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她拉到单人沙发边坐了下来,自己则蹲在了她的旁边,换上了一种更轻柔的语气问道:“你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不舒服?”她突然转过头盯着他。“你不明白吗?这里的一切都让我不舒服!”

丈夫被她突然的质问吓了一跳,他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她愣了愣但并没有回答他,眼神却依然扑闪着诡异的光芒,她偏过头盯着墙壁,好像墙上有什么精彩的表演一般:“我必须得回去,必须得。”

“那孩子呢?”丈夫的语气忽然平静得出奇。

“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脑海中闪过一条黑色的缝隙,这道缝隙吸走了她眼睛所有的光芒,她整个人几乎在瞬间黯淡了下来。“你可以看好她,对吗?”

“我?她需要的是你!是一个母亲!”他后退了一步。“你是一个母亲了,你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她不需要我。”她又把头转了过去。

“好,”他摇了摇头。“那我问你,你回去又能做什么?重蹈覆辙吗?你忘记了你上次因为什么崩溃了吗?!就是因为这个他妈的乐队!”

 

上一次的崩溃。她再次回忆起她上一次濒临崩溃的那种歇斯底里,可是她依然想不起她到底因为什么而崩溃。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丈夫看着她那张充满疑问的脸绝望而无奈地笑了笑,他背过身去,“你他妈在开玩笑吗?你真的忘记了?”

她摇了摇头,忽然想用手捂住耳朵,但她没有这么做。

 

“酒精让你们搞砸了一场重要的表演,你们的家乡那边没有人再敢让你们上台,然后你们来到了这里,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但是结果呢?你们再次搞砸了一场又一场却不知悔改,直到你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吉他手把自己喝死在了旅馆,而谁在他旁边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是你!你忘了你当初把他送到医院里的场景了吗?就是在那里你认识了我,你告诉我你想重新开始,你告诉我我就是你的开始。你以为回到你的家乡你就能回到过去吗?你以为回到过去就可以逃离开你自己吗?!你需要在这里!所以你尽快打消你那些奇怪的念头,这里才是你的归属。”

 

过去的记忆忽然间冲破了浓雾钻进了她的脑海,片段,光影,音乐,尖叫声,喘息声,酒瓶坠地声,救护车鸣笛声,白色的床单,冷色调的灯光全部在她的脑袋里交织起来,刺骨的冰冷瞬间席卷了她整个身体,冰冷不仅属于曾经热烈的吉他手,还属于她那冷漠的婆婆。这两股冰冷不断地在她的身体里冲撞起来,她感到碎裂的冰块不断地从血管壁擦过,令她浑身颤抖,最后直直地钻入心脏,割裂器官,让她猛地尖叫起来:“不!不!那是个意外!意外!我不属于这里!我不在这儿!不在这儿!我存在!我存在!”

 

他走上前去搂住了她的双臂,试图令她冷静下来。“听我说,听我说,那是个意外,是个意外。但是意外已经过去了,你需要呆在这里。”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她挣脱了他的双臂,无法自已地哭了起来。这个时候隔壁房间再次传来了婴儿的哭声。他们的争吵惊醒了那个可怜的婴儿,可惜她并不明白她的父母在说些什么,只能像她母亲一样通过哭泣来发泄这一切。

“这里没有人需要我。”主妇蹲了下来。

“你听听,我们的女儿需要你!”哭声和丈夫脑海中的嘈杂让他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

“那你呢?”主妇忽然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他顿了顿,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会问出这个问题。“我也需要你。”

还没等主妇脸上浮现出任何一丝宽慰,他便又开始接着说道:“我母亲刚刚去世,我当然需要你”

“你是说,”主妇慢慢地站了起来。“你因为你母亲的去世所以才需要我?”

“她才去世,我也需要缓解我的痛苦。”他缓缓地说道,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真的这样想,还是想要报复。

“你不能痛苦!”在她脱口而出后,就连她自己也愣在了原地,但她已经没有能力阻止更多伤人的话说出口了:“是!这是不公平,但是这间屋子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痛苦了,我的抑郁已经占满了这里,我不能让你的痛苦再进入我的生活!这里没有人需要我,就连你也不需要我,不需要我……”

“你口口声声说着你想要被人需要,可是事实上呢?你只是想要别人照顾你,让别人都围着你转,然后还告诉你他们这样做是因为需要你,以此来让你那颗自私的心摆脱掉罪恶感!”他大叫起来。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下来,她随后抹了抹眼泪,把剩下的衣服直接扔进了行李箱剩下的空间里,然后拉上拉链,拖出了拉杆。“我得走了。”

“那个地方没有人再会愿意接纳你了。”

“正如你所说,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人们总是健忘的。”她说道,那种崩溃的感觉正在从她身上抽离出去,正在远离她。

 

婴儿的哭声依旧环绕在整个屋子里,但是没有一个人有去看护她的意思。

丈夫并没有阻止她,而是在她身后用颤抖而微弱的声音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谁都明白她在说:“不,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你让她怎么办?我以后要怎么告诉她你去了哪儿?”他的声音由于无法承受而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沉默了几秒,随后微微转过头,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告诉她我出车祸死了。”

 

丈夫站在原地,在一阵窒息和恍惚过后,一头恶魔在刚才沉默的间隙诞生,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起来,他的双颊染上了魔鬼的愤怒,她将她的崩溃用方才那句咒语传染给了他,他歇斯底里地惊叫起来:“我恨你!我恨你!我恨和你有关的一切!”

她拖着箱子走了出去,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盖过了婴儿的哭声,她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走进了冬季。

 

第三节 上海

1.

每一个见到女演员的人都会向她提起她曾扮演过的那个角色,一个给自己提前办了葬礼的年轻女人,仿佛这个角色才是她本人,而她只是从这个八年前的角色中抽离出来的影子,活跃在世人的面前;仿佛她真的在多年前给自己提前办了葬礼,把真正的自己和才华都埋葬了起来。现在每当她听到有人向她提及这个角色,并向她表达出对这个角色的喜爱之情时,她都想抓住那个人的肩膀,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他,让他闭嘴。可是她不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脸上映出相同的微笑——她甚至觉得脑海中响起了打印机运行时的机械声——比如就在此时此刻。

 

女演员的姐姐给自己刚刚出生的第三个孩子举办了满月的宴席,作为妹妹,女演员当然也到了场,可是每一次这种家庭聚会她都必须站在那里扮演着别人,被迫接受着别人对她反复而相同的赞美,仿佛除了那个角色之外她这个人本身就没有任何的可圈可点之处了。这一次在她姐姐发言的空当里,她一个人钻进了姐姐的卧室里,拼命地想要把那群人和那个角色甩在脑后。她在床上轻轻地躺了下来,凝视着天花板,门外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不痛不痒地挠着她的耳膜,让她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在另一个维度之中,在那个维度里她也是这样疲软地躺在白色的床单里,不被人发现。音乐和她之间安静地长了刺,却轻轻地在她的皮肤上摩擦,消耗着所有得到痛快的潜能。她坐了起来,想一直这样躲藏在自己的静谧之中,可是同时作为常年生活在聚光灯下的人物她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忽略,她想要参与到外面的活动中——以自己的身份。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失望夹杂着惊喜,她猛地回过头。是她的姐姐抱着她那刚出生的小儿子走了进来。

“刚刚好多人问我你去了哪儿,”姐姐进来之后关上了门。“我跟他们说我不知道,但我刚刚看到你悄悄溜进来了。”

女演员走向她的姐姐,把自己的侄儿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晃着。

“他们又跟你说起那个角色了吧?”姐姐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女演员点点头。“每年不都是这样吗?他们就像是失了忆一样。”

姐姐没有回答,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妹妹抱着孩子,脸上露出了安逸的神情,随后她笑了笑。“三个孩子,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怎么想的,三个孩子。”

女演员笑了笑,挨着姐姐坐了下来。“不好吗?你是妈妈,是妻子,也是我姐姐,你身上所有的角色都是你本来的样子。有时候我也想找个人立马嫁了,把所有通告都忘个一干二净。”

“得了吧,你可是个大明星,也才刚刚三十,大好的时光正等着你,你的生活让人羡慕都来不及,还想过我这种柴米酱醋茶的生活,等你真的来过你就知道你过得有多好了。”姐姐说道。

“什么大明星,对于他们来说我就是那个角色而已。”她无奈地说道。“我都不明白,这些年我也演了那么多戏,这些戏不说多好,但也不见得差,可是没有一个角色让他们记住。有时候工作忙完之后我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对自己到底是谁有些困惑,好像没有别人认同我,我就又回到那个给自己办了葬礼的年轻女人的身份之中了。”

 

“你就那么想逃离开那个角色吗?其实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啊,这至少证明了你的演技。”姐姐接过孩子,温柔地看着他的小脸,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只是证明过啊,”她说。“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这个角色的阴影下。”

“那你想要怎么做?”

“我想得到一个能让我再次被人记住的机会,演绎一个全新的,经典的角色。”

“那如果你成功了,这会是你第二个牢笼吗?”

女演员看着自己高跟鞋的鞋尖,没有说话,她忽然感到空气中的刺全部都扎进了她的背上。姐妹俩沉默了一会儿,姐姐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最近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吗?”

女演员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姐姐,随后又把视线聚焦在了自己的鞋尖上。“有啊,有两份工作,但是时间上有冲突,我不知道该接受哪一份。”

“说来听听?”

“一份工作是出演一部科幻喜剧电影,背景在下一个世纪里……”她还没说完,她的姐姐就吐了吐舌头。

女演员笑了起来,“你听我说完,这部电影请了很多明星大腕儿,票房基本上有了保证,还没开拍就已经吊起了观众的胃口。”

“那另外一份工作呢?”

“还有一份工作是去出演一部话剧,一部文学作品改编来的,编剧是我的好朋友,说是会请一个年轻导演来拍,我看了下剧本,我的角色是一个年轻妈妈,这个角色还是挺细腻的。”

“听起来还可以啊,那你决定了吗?”

女演员摇摇头。“还没有,但明天之前我就需要把我的决定给我的经纪人说了,因为我决定拍那部电影,我明天就得动身去北京了。”

“你经纪人怎么说?”

“她认为我应该去演那部科幻喜剧电影,说我现在需要提高我的曝光率,如果参演这部电影还能跟里面的男演员炒作一些话题。但其实这样的电影机会还有很多,几乎每年都会拍一部,毕竟又是特效又是喜剧,大家都吃这一套,对吧?所以,她说这次还是看我。”

 

“那你怎么想?”怀里的孩子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她降低了声音。“你应该很想演话剧吧?”

女演员点了点头,皱起了眉头,有些迟疑。

“但有一个问题,”她说。“话剧的投资人想让我用之前演那个提前办葬礼的女人的方式演绎这部话剧。”

 

2.

到了下午,天空中忽然铺砌起了层层的乌云,在空中建起了一道坚实的黑墙。女演员拿着一把黑伞走进了剧院里,这里是那部话剧排练的地方。刚刚从姐姐家里走出来之后她给话剧的编剧打了电话,由于是多年好友的关系,所以她约这个编剧在剧院见面,她想亲自告诉她的决定。

剧院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女演员在观众席里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没过几分钟,编剧便给她打来了电话,说外面忽然下起了特大暴雨,现在没办法赶过来,问她能不能稍微等等他。女演员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到大厅里,才发现外面的街道已经被从天而降的雨水占领,外面疾驰的车子溅起的水珠正好填满了豆大般雨滴的空隙,此刻门外的街景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水立方,在其中的人和物如同漂浮在海底的巨轮残骸,命运都不由得自己主宰。她本打算直接把决定告诉编剧,然后让人派辆车过来接她,可是还没等她开口,手机就没电了关了机。她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回去,想试试能不能找人借到电话。

 

等她回到剧院里的时候,发现原本空荡荡的舞台上站了一个男人,他正背对着她,双手插在裤袋里,望向头顶上的追光灯。

“你好?”她先开了口,站得很远,任由剧院里的空气把她的话带到了男人的耳朵里。

男人似乎吓了一跳,转过了身,他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他眯了眯眼睛。“有事吗?”

“请问下我可以借下你的手机吗?我的手机没电了,我想打个电话。”她看得出他近视得厉害,以至于根本没有看清她是谁,这竟然让她稍微安心了些。舞台和她的距离短了一些。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似乎有些无措,他又虚起了眼睛。“我家就在这旁边,我本来只是过来看看,马上就回去,但是没想到忽然下起了大雨。”

女演员摆了摆手。“没关系。”

 

“夏天的雨应该下不了多久,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男人说着走下了舞台。女演员忽然莫名感到有些紧张,她生怕男人会向她走过来,然后认出她,随后向她八年前的角色道出祝贺。但是男人停在了第一排观众席的位置,“你是来试镜的吗?”

她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内心忽然感到一阵狂喜,决定撒一个谎。“我来试镜那个女儿的角色。请问你是……?”

“噢,我也是来试镜的,”他说着捏了捏鼻梁。“但看这天气估计这试镜得取消。”

“我能问下你要试镜哪个角色吗?”

“我的角色?”他重复了一遍,“我来试镜那个落水的男人。”

“落水的男人?所以我们两个如果都试镜成功的话,我们就会演对手戏了,对吗?”她笑了笑。

“应该是这样。”他耸了耸肩,使劲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但我估计我过不了,我连眼镜都没带出来。”

“其实这样挺好的,看不清楚导演编剧,反而还没有压力。”她和他之间有一个舞台的距离。

 

他笑了笑,“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好吧,我大致把整个故事看了一遍,不出意……”她的“外”字还没有出口,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就掐断了她的话。剧院里的夜幕忽然降临,两个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停电了。”他说。“我出去看看好了。”

他朝门口走去,女演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这片突然降临的黑暗给了她足够的伪装。他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是谁。过了一会儿他从门口探出了一个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电筒,灯光射向了观众席之间的过道上,而她依然站在黑暗之中。“保安说这场雨让供电系统也出了问题,要过一会儿才能检修好。你要到大厅里去坐坐吗?这里太黑了。”

“不了,我就先呆在这儿,你去吧。”她回答道,内心有些失落,好像这片黑暗吞噬掉了一个本属于她的时刻,内心划出了一块巨大的空洞,可这洞口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仿佛她的失望根本没有意义。忽然之间那个给自己办了葬礼的女人跃进了这个空洞之中,泛起的无形波浪把空洞的边缘推得更远了些。

“我把电筒给你。”他说着走了进来。

女演员朝舞台的方向后退了两步,生怕这电筒的光会映到那洞里的女人。

 

“你想跟我对对台词吗?”这个问题甚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男人愣了愣,随后转身关掉了剧院的门,“行。”

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3.

外面的暴雨生产出来的湿热不断涌向剧院,封堵了每一个缝隙。这股湿热裂成了一颗颗隐形的球体漂浮在这个黑色的空间里,夹裹着空气缓慢地膨胀着,无形之间产生强有力的压迫,逼迫着所有带有感情的个体在迷离之中吐出自己的真实。

 

打开的手电筒放在了舞台边最中间的位置,白色的光芒向舞台的两侧散开,站在台上的两个人都能够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到对方的身影。女演员站在黑暗之中,背对着电筒,把自己彻底推进了自己的角色之中。即使她全身的每一种的情绪都是来自于对角色的体会,但却给了她从未体验过的真实。这片黑色仿佛真的属于这幕剧发生时的那个夜晚,在这个夜晚里,她感受不到任何的束缚,她成为了一个没有回忆的人,来自角色的虚无体验和她的肉体融合在了一起——一个并不完美的陌生人格在她身上忽然降临,但给予她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念出了第一幕剧的最后一句台词:“她出了一场车祸,死了。”

念完这句台词之后的她沉默地在舞台的边缘坐了下来,悬空的双脚软绵绵地没有任何力气,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好像刚刚那场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心脏每一次强有力的跳动都会让她脑海中那阵眩晕瞬间膨胀,重重地打在颅骨上,就在你以为它即将震碎头骨之际,它却忽然迅速撤回,变回之前的样子,轻飘飘地蔓延,让人无能为力。

 

男人愣愣地看着女演员坐在台边的背影,与其说是手电筒里打出的光芒落在了她身上,还不如说是她的身体在这场表演之后溢出了一层浅浅的光晕,让他看得挪不开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刚刚这场戏,说实话他甚至没有看清她任何的表情变化,但是他却一直在跟她对台词的过程中感觉到汗毛的竖立,仿佛这个角色的人物原型化作了鬼魂出现在他的面前,在这个下雨的日子里与他在黑暗之中共舞了一般。可令他最吃惊的是,方才她所有的情绪在这场戏的释放后不但没有马上消失在空气之中,反而化作了一股潮气进入了他的心里,让他甚至有一种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告诉她他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共鸣,告诉她他甚至希望此时燃起一把大火驱赶走正在他们俩身上流窜着的潮湿。

 

但是他并没有选择那样做,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这舞台上真实的黑色渲染了气氛,让他对这个年轻的女演员产生了一种临时的情感寄托,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妻子不够理解他,总是带着天真去打量他,去与他生活。他需要的是理解,而不是单纯的接受。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理解他的阴暗和扭曲的伴侣,而不是一个以为自己能够容忍对方所有疯狂的港湾。

 

他把戴在左手的婚戒摘了下来放在口袋里,在女演员的旁边坐了下来。“刚才那场戏你演得很棒。”

“你也相当不错。”女演员直视着前方笑了笑,不敢转过头,她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把这一刻毁掉。她甚至不愿意看向他——她分明是在不到一个小时前才认识这个人,可是她却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让她想去盲目地信任他,依赖他,把一切都向他诉说。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的产生是因为这个人对她本身就产生了这样的吸引力,还是因为她刚刚进入角色进入得太深,真的把女儿这个角色对落水者的感情带入到了他的身上。

 

“对了,你知道吗,这个剧本是根据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改编的。”男人继续说道,他的目光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

“你说这个故事吗?”随后她点了点头。“几年前这个新闻不是还闹得挺大的吗?一个年轻女人载着另一个男人开着车直端端地冲出了悬崖,那个男人还是个很出名的作家。”

“不过,”她顿了顿。“当时我只知道这件事的结局,我在看了剧本之后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本来我还打算把剧本改编的那本书拿来看看,但时间实在不够了。”

“这剧本已经改了不少地方了。”他说。“如果你得到这个了角色,你真的应该把那本书拿来读下,写这本书的人还去实地考察了主人公开车走过的地方,还去拜访了他们的家庭,不仅还原了整个故事的真相,还从他们的家庭分析了他们为什么最后会走到那一步。”

“第一幕剧里,女儿不是开车撞死了一个女人吗?后来剧本里写到女儿撞死的正好是她那个离家出走很多年的母亲,然后才再开始讲她母亲的故事。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女演员说道,“如果是真的未免又太巧了些。”

“这件事就是改编的了,没有人知道她妈妈后来去了哪儿。”他说。“你有最喜欢的地方吗?”

“什么?”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轻轻地撞在他的耳膜之上,像是挠痒痒一般。

“这个剧本里。”

“最喜欢的地方,”她双手撑在舞台的边缘,抬起头想了想。“大概是后来女儿的男朋友非要去报警,然后落水的男人——也就是那个作家,失手把他杀死之后,他们载着他的尸体一路奔向悬崖那一段吧。”

“为什么是这一段?”他忽然一阵激动,只因为她说出的正好是他的最爱。

“我也不知道,但你即使只是光去想想一辆车在黎明破晓前的金色天空下不顾一切地驶向悬崖就已经能够感觉到美了。这种悲剧总是让人上瘾。”她的声音很轻,是一朵在夜晚上空飘忽不定的云。

 

“咚——”一个跌落声在他们背后响起,他们同时转过头,发现舞台上方原本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道具掉了下来,随后溅起了黑暗的水花,荡漾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他们俩脸庞的距离近得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是心里一次小心翼翼的颤栗,可同时又正是这种在空气中的轻微抖动挑开了情欲的面纱,在潮湿中不断迸发。他们都固定在了彼此的位置上,没有人敢再向前一步,他们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谁跨出了这一步,谁就会为之后的悲剧结局买单。可悲剧总让人上瘾。

潮湿继续独自在黑暗中膨胀着,即将撑破情感的屏障。

 

4.

女演员和男人是镜子的碎片,拼命地想要找到自己边缘的契合。理性将女演员拉了回来,她深情的眼神逐渐地变成了一种确认。就在刚刚,她忘记了她的身份,她忘记了他们背后的灯光,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在那儿,但就在下一秒,那个提前给自己举办葬礼的女人便立马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让她从忘记自己是谁的氛围中忽然拥有了两个身份,她和这个女人。她不想让那个女人的样子出现在面前这个男人的眼中,但她并不愿意突兀地回过头去让他生疑,于是她开始用眼睛衡量起来他是否认出了自己。

男人忽然跳下了舞台,朝门口走去,他怕他再等一秒钟就会成为承担后果的人,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向门外。

 

“我想起一件事来。”他边走边说,脑海里一片空白。等他走出去之后他贴在门外大厅的墙壁眨了眨眼睛,仿佛刚刚门内的那场黑暗像是一个和大明星的性幻想。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如果没有下雨,他甚至可以立马回家。但是外面的暴雨并不允许他这样做——现在,他总得带一个理由回去。他找保安借了另一个电筒,回到了剧院的黑暗之中,才刚刚跨进去,那股潮湿便又找上了他,迷离与清醒在他的脑海中穿梭起来。他走向了她。

 

女演员看着重新被打开的门有些恍惚,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感到迷离,仿佛她做了一个筋疲力竭的梦,而男人忽然的离开便是她的半梦半醒中的片段,直到他打开门把这个梦境最后的感觉都放了出去。等到他重新回来的时候,那种模糊而暧昧的意味已然不见了踪影,可她并不想再找回那种感觉——她方才已经在舞台上过足了瘾。

 

“我又借到了一个手电筒,这样我们能更好地走位了。”男人打开门走了进来。“你想继续演下去吗?”

女演员回过神来,她摇摇头。“接下来两个人的对手戏大部分都是她母亲的戏了。”

男人显得有些尴尬,他笑了笑,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的湿热都在向外散去。可他并不甘心,他想把那些隐形的小球抓回来,重新放在她的手上,他迫不及待地希望有人能够看到他的无助和脆弱。如果说他的内心有一个因为空虚砸开的大坑,那么他现在恨不得抓住这个女演员,把她扔进去填满这个位置。他想要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和痛苦,这样她就无法离开他了,她就可以一直在他身边,让他尽情将自己的痛苦和悲剧施加在她的身上了。

 

他开始铺垫起他的陷阱。“整部剧都虚空得像个幻觉,你觉得呢?”

“是啊,里面每个人都歇斯底里地在逃离。”她回答道。

“你会觉得他们的扭曲是一种无病呻吟吗?”他问道。

“我想‘无能为力’更加贴切吧,每个人面对空虚的反应都不一样。”她皱了皱眉头。“你看女儿这个角色看上去虽然是爱上了那个作家,可是实际上呢,他们两个都把救赎的希望寄托在了对方身上,但是恰恰他们两个都是不切实际的人,直接说他们在逃避空虚的同时爱上了空虚也不为过。”

“这里面所有的人都在逃离,他们觉得逃到另外一个年代,逃到另外一个城市就会过得更好,可是实际上呢。”他耸了耸肩。“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一个又一个角色之中只是为了逃离?”

“逃离什么?”

“你最初的角色啊,比如八年前你演的那个提前给自己举办葬礼的女人。”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耳边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重复地响起他的那句话,而是在无限的沉默中感受震惊的发酵。她抿了抿嘴巴,味蕾上带着被欺骗的荒谬苦涩,可是她并没有资格去指责她所感受到的背叛,因为实际上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过任何发生和承诺。她定了定神,把自己明星的外衣重新穿在了身上,她扬了扬下巴,用有些高人一等的语气回答道:“我拿到的角色不允许我为了逃离才去演绎,你不会明白的。”

他坐正了些,并没有为她的话感到生气,相反,他想了想,仿佛他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那为什么观众只记得你八年前的角色?”

她愣了愣,没有说话。

 

他向她坐近了些。“因为你只是想要得到‘下一个’角色,你就像那对母女一样,以为下一个地方,另一个时期会更好,可是实际上你只是为了摆脱那个角色才去借另外的戏,你以为下一个戏,再下一个戏就可以帮你摆脱。你总是抱着这种希望,反而让寻找成了结果,一旦当你把新的角色拿到手,你就开始否定一切,否定手上的角色,否定新戏,最后否定自己。”

他凑到了她的耳朵旁边。“你是一个好演员,但是你从八年前开始就注定了你只能用技巧演戏,而不是感情。这就是你没有办法再塑造一个经典角色的原因。”

这番话他曾抱着相同的目的对许多刚出道不久的女演员说过。那些女演员几乎都会真诚地看着他,向他发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可是他忘记了,他所谈话的对象都是刚出道的,演员。

 

女演员忽然有些同情他:他是那么急不可待地希望挑出别人的痛苦,让别人对他敞开心扉,产生依赖。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想要去信任他。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轻飘,但这种轻飘的成因已经不是释放在周围的暧昧,而是由于她对结果的不在乎。

“接受它,接受那个角色带给你的不确定和空虚感。”他很满意她的问题,但更满意自己的回答。

“那你又打算怎么处理你的空虚呢?”她问道。

 

5.

电流在塑料胶布里挣扎了两下,重新燃起了活力。

黑暗中不断酝酿膨胀的隐形小球在这个瞬间全部爆裂开来,消失不见。

整个剧院一片光明。

他看清了她的脸——虽然他从她进来就认出了她是谁,可是她的脸庞在离他这么近的位置如此清晰地出现,他还是感到有些难为情——灯光亮起时他下意识揉搓眼睛的瞬间,他妻子的形象进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次她没有打算躲开这光芒,她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问了一遍。“那你呢?”

 

还没等他回答,剧院的门再次被打开了,他猛地一下跳下来舞台,跟女演员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编剧和一个长相温柔的女人走了进来。

编剧身上有好几个地方被打湿了,但是他好像压根没有注意到,他径直地和那个女人走了进来。“快看看我遇到了谁。”

 

女演员看到男人从裤子后袋里摸出了一个银色的戒指悄悄戴了上去。她忍不住笑了笑,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和这个男人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可笑荒谬的梦——除了那场戏。她忽然意识到其实那个男人说得挺对,自己曾经去演绎的大部分角色都只是为了摆脱,而不是真正的投入。而在刚刚那场黑暗里的戏里她已经得到了自己的认可,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个提前给自己办了葬礼的女人正在远离她,正在从这个光亮的剧院里消失。这么长时间以来,因为这个更加空虚的男人,她第一次有了充实的感觉,虽然不知道这种充实能够延续多久,可是她模模糊糊地已经明白逃避空虚也就是逃避了现实——她可不想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

“看来你已经见过导演了。”编剧指了指男人,朝她笑笑。

女演员愣了愣,然后绽放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我觉得他是拍摄这个主题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那个年轻女人挽起了男人的手,把一部手机递给了他:“我看雨下这么大,你也没带手机,过来看看。”

“怎么样,你是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拍那部科幻喜剧还是来我这里?”编剧问道,他看向女演员,心里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哪里有什么另外一个地方。”她摆了摆手。

 

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压制的愤怒让他的五官看上去无比僵硬,他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做完整形手术一般。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看向女演员:“所以你要接下母亲这个角色?”

“是的。”女演员轻松地笑了笑。

责任编辑: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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