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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纬度 作者/粟冰箱

发布时间:2018-01-08 16:59|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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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叶青愣了半晌,手机贴得耳廓发疼,还是没理解许博超班主任李老师在电话里告诉她的事情。那一字一句明明都是常用语,在她耳中却如蝌蚪文般艰深。

她忙得焦头烂额,新接手了单位的人事工作,就迎来区上的固定资产清查,办公室属她资历最浅,连个帮忙的人都找不到。好不容易回过神,她赶忙找主任请假,往许博超的学校去。单位这点很好,就是可以随时请假,但你的工作还是你的,请了假也会留着你回来做。

是温沉的暮春午后,天空飘满细小粉尘。洋槐花已经凋萎,只剩丝丝缕缕的香,心灰意败的样子。遍地都是枯叶,翻过来又滚过去,发出哧啦哧啦的响。

林叶青找到李老师办公室,深吸一口气,敲门。李老师露出脸来,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女人,简洁朴素:“是许博超妈妈吧?快请进,请进。” 

许博超耷拉着脑袋站在桌边,揪着自己胸前的红领巾,他今年七岁,上二年级,有些偏瘦,林叶青每周都给他做南瓜蛋黄小米粥,说是可以健脾养胃,可总没什么效果。

“许妈妈,你家许博超啊,有些难管。”李老师神色严肃,“我都不知道这么点大的孩子,居然能做出那么可恶的事!”

林叶青讪笑着,也不知说什么。李老师见她有些无动于衷,不满意了,语气里带了钩子:“他把同桌女生拖进休息室,把她裤子脱了,自己裤子也脱了,还用手去摸,你说这成个什么事儿?你们家长究竟怎么教育孩子的?”

林叶青说:“李老师,都是我们不对,我最近工作忙,没怎么教育孩子……”又转头呵斥许博超:“你真的脱了女生衣服吗!”

许博超只盯着地面,用手抓了抓脖子,然后点头。林叶青的脸一下子灰了。

拎着许博超走出学校,在路边等出租,林叶青问他:“你为什么要去脱女生的裤子?”

许博超双手绞在身后,又举过头顶,像在做某种体操。隔了半晌才对上林叶青的目光,双眸清炯,却闷闷地说:“因为爸爸说这样女孩子会很开心啊,会喜欢我。”

2.

回到家,许慕阳不在。阳台上搁着他泥塑的马,按着徐悲鸿《八骏图》的原型捏塑,已经具备雏形,足有半人高。斜阳照过来,惨白的,毫无热度,像在冷水中浸过的烙铁。不知为什么,林叶青觉得那匹泥马还未赋色的空眼眶在盯着她。

她打许慕阳的手机,他说在陪一个老板逛杜甫草堂,不回家吃饭了,就挂断。四点刚过,她忍着怒火,带上许博超,去幼儿园接女儿许芳妍。本来每天接送女儿的事情都是许慕阳负责……呵,老板,什么老板?她咬紧牙关,觉得一颗龋齿隐隐作痛。

 

被客厅里的动静惊醒时是半夜一点过。林叶青摸黑走进客厅,什么东西看起来都蓝森森的,有种鬼气。许慕阳垂头坐在沙发上,嘴里喃喃,一股浓烈的酒味弥漫开来。

林叶青冷笑:“你还舍得回家啊?怎么不睡在九眼桥!”许慕阳把身子一仰,瘫着,醉眼朦胧地看她:“那不得把我给冷死?你舍得吗……”林叶青坐到他身边,兴师问罪:“别给我装疯卖傻,我还要问你呢,你成天教许博超的是些什么东西,他怎么会在学校里脱女生裤子?”许慕阳抓住她的手,把嘴凑到她脖子上,“我渴,我渴……”林叶青无奈,想起冰箱里还有她母亲熬的冰糖雪梨。他喝过之后,酒似乎醒了几分,晃晃脑袋,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叶青说:“许慕阳,现在该说说许博超的问题了吧?”许慕阳眯着眼睛笑笑:“那个啊,性教育要趁早嘛……”他的脸颊很瘦,嘴唇薄薄的,眼睛细长,眉毛却茂盛。四肢黑且瘦硬,像个大男孩。林叶青已经很久没有仔仔细细观察过他了,此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性教育?”林叶青哭笑不得,“性教育就是你让他去摸女生吗?!”

“你也知道中国的性教育有多落后,我不过早点教他一下而已。”

“你跟他说这样女生会很开心?”

许慕阳爆发出一阵醉汉的笑,“我也只是随口说了说,没想到超超记性那么好。”林叶青默了会儿,说:“许慕阳,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不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爸爸吗?”

“我,不称职?”许慕阳用手指着自己鼻子,差点成了个对眼儿,“我哪点不称职?”他嬉皮笑脸的神情收敛了些,但酒劲还在,看着有些滑稽。

“你整天什么都不做,在家里捏你的泥人儿,赚什么钱,养什么家?你闲着就算了,我累点没关系,指望你教育下儿子,你竟教他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说你称职?”林叶青不自觉地嚷起来,意识到孩子都在睡觉,声音又低下去。

“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许慕阳调整了脸上的肌肉,能正常组织表情了,“你嫁给我之前我就说我赚不到什么钱,我也不会去做那些无聊的工作。当时是你说要结婚,说无论我怎样都要跟我厮守,现在怎么变卦了,啊?”

“无聊的工作……”林叶青察觉到自己手指有些发抖,连忙镇定下来,“这世上谁做的不是无聊的工作,他们都能像你一样被我养着吗?是,是我想要嫁给你,婚礼是我一手操办,婚房是我妈首付,你家十几口亲戚从陕西那边飞过来的机票也是我出,叫你买辆车你都买不起……既然都结了婚,那就是两个人的生活、两个人的责任,我指望你赚点钱养家有错吗?指望你教育下孩子有错吗?”

“你没错,我也没错。错就在我们不该生孩子。你瞧,如果没有孩子,我们也不会吵架了是不是?”

“许慕阳,你真是说得出口!”

“你不是养不起吗?生一个还好,你还要生两个……”

“我养不起还不是因为你不去工作!”

“我怎么不工作了?我捏一匹马都赚好几万好吗!”

“呵呵,你一年卖得出去一匹吗?”

“算了算了,跟女人讲不得理……洗洗睡吧。”许慕阳用一种怪异的、唱歌似的语调说出这句,便摇摇晃晃站起身,开了灯,往浴室走去。

 

林叶青像从一场癔症中挣扎出来,眼前幽蓝的黑暗退潮,摇摇欲坠的世界固定了。吊灯在头顶闪着黏乎乎的光,电视旁富贵竹的叶尖有些枯黄了,茶几上的一只橘子剥开了一半,橘皮已经缩水……她转头,看见阳台上,那匹马正空空地凝视着她,它躲在夜色中,形体扭曲,光与影交织,在它脸上造出一种讥诮的嘲弄的表情。

林叶青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冷静。冷静过了头,像有块冰紧紧摁着太阳穴。她走过去,将那匹马踢到地上,狠狠踹了几脚,它便碎了。

许慕阳听到哗啦的碎裂声,从浴室里奔出来,看到阳台上死无全尸的马,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沉得像兽的嘶吼。他红着眼,狠狠瞪着林叶青。林叶青挺直脊梁,逞强地冷笑了一声,想说一句风凉话,却发现嗓子眼干得滞涩,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目不斜视走入卧室,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像落荒而逃。

3.

醒来时屋子里很闷,空气滞腻,像挥发了某种灰烬般的物质,眼前还有窸窣暗影。林叶青推开窗,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雨丝如箭,细细地刺下来,眼前一片迷蒙。

林叶青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许慕阳,成都举办国际非物质文化遗产节,她工作的文化馆负责。那时来了许多演出团,下着轻湿的细雨,非遗博览园却人山人海。同事跟她说,那边有人在捏泥人儿,神得很,叫她快去看。林叶青想,捏泥人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就看到许慕阳。

她还以为捏泥人的都是些胡子花白的老爷爷,旁边立着一根稻草桩,上面插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大胖娃娃。没想到却是那么年轻的一个人,从旁边备好的湿泥中抠出一团,很快捏出一匹马的头颅跟四肢,然后又用刻刀剜掉冗余的部分,使线条流利,再雕出鬃毛、尾巴、眼珠跟蹄子,甚至绒绒的眼睫毛都历历可数。林叶青看得目瞪口呆,那匹马虽只比他巴掌大一些,但栩栩如生,浑身的肌肉跟纹理都细致入微,尾巴跟鬃毛飘扬着,仿佛随时可以在他掌心飞奔起来,许慕阳的手赋予了这团泥巴生命。林叶青想到女娲抟黄土造人的传说,心里充满了一种柔软的敬畏。

有人上来询价,说要买这匹马做印模。许慕阳说不卖模子,只卖单品,什么东西一泛滥就不值钱了。那人磨了几句,见他不为所动,讪讪走了。有位老婆婆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来问,说孩子非常想要,自己没有多少钱,不知道买不买得起……许慕阳爽利地说,便宜得很,只要十块。

林叶青的心一层层剥开,简直要长出青嫩的春笋来。她那时还不知道他就是文化馆从陕西邀请来的许慕阳,在泥塑界小有名气。只觉得这人真是有任诞风度、江湖侠气,像魏晋名士。她后来打听到他非遗节期间都会留在成都,因而以文化馆工作人员的身份接近他,主动当起导游。留了联系方式的第一晚聊得非常开心,林叶青梦到自己在一片沙漠中,无数银白的马从天际奔腾而来,像汹涌的海浪,沙漠里腾起一股干燥的芳香。

非物质文化遗产节结束后,许慕阳留在成都,跟林叶青谈起了恋爱。那时闺蜜都笑她,怎么跟个做泥人儿的谈恋爱。林叶青有时也疑惑,许慕阳怎么会喜欢她呢?他时常称自己为“牧羊人”,连网名都是这个,除了跟他名字谐音,他还说,自己很向往美国西部牛仔的生活,骑着马,牧一群羊,走一个地方就丢一个恋人。

 

第二年春天,龙泉桃花山举行桃花节,文化馆又兜揽很多事,林叶青带许慕阳一起去玩。山上有那种游戏,游客付三十元钱,然后在方格纸上抄数字,从1写到1000,只要不出错,就可以领走一个真人大小的布偶。很多人觉得简单,但这种游戏要求注意力高度集中,越到后面越容易出错,他们围观了会儿,没有人写完。林叶青很喜欢那个布偶,挪不动步。许慕阳就付了钱,开始写。

第一次,许慕阳写到八百多后错了一个数字,不甘心,觉得离胜利只差那么一点,就又付了钱重来。第二次到六百多。他继续,终于在第五次写到1000。林叶青抱怨这些钱都够把熊本熊买下来了,浪费。但又掩不住笑意。许慕阳把布偶递给她时,旁边的游客竟然鼓起掌来,嚷着在一起、在一起。

桃花是鲜亮的绮罗红,像焰火一样烧了满山,林叶青心里满是春光乍泄的旖旎。那天晚上,林叶青对许慕阳说,我们结婚吧。许慕阳回答,那试试。林叶青捶他:试什么试,难道还像淘宝,不满意七天退货不成?许慕阳挑挑眉,说那当然,我拿余生来典当,总不能让自己下半生值不回票价吧。林叶青笑,是下半生,还是下半身,四川话不分前后鼻音的。

 

林叶青是知道许慕阳为自己做的牺牲的,他那么一个爱自由的人,肯接受她的束缚,已经让她觉得受宠若惊。她当时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的自由、他的放荡、他古怪的棱角吗?现在结了婚,生了孩子,难道就要他一根根拔掉自己的锋芒,做个贤夫,做个与自己灵魂南辕北辙的人?

她心里充满悔意,特别是昨晚冲动之下砸碎了那匹马。她曾经那样被许慕阳的双手震慑,她曾经那样爱着他的才华,现在却把它们贬得一文不值,她连过去的自己也一并否定了。

闹钟响起来。林叶青擦了擦颊边的泪,小心翼翼开门,走出去,想要抱一抱许慕阳。然而客厅里没有人。她走到阳台上,那泥塑的八骏也不见了,连最后一匹的碎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侧过头,看见春晨带着青灰曙色照临人间,银雾飞转,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4.

许慕阳失踪第七天,公婆找上门来,比林叶青的预料晚一些。

那时她已经报过警了。民警来做过笔录后,特别针对他们那场吵架提了许多问题,最后那名警察暧昧地笑笑,说这算离家出走吧,夫妻内部矛盾,不算失踪警情,派出所顶多备案,看看后续情况再说。

公婆来的那个傍晚,林叶青刚打开门,婆婆就扑上来,开始哭骂,她是个精悍的老太太,虽然瘦小,但很有一股蛮力,揪着林叶青的头发撕扯,像要把头皮掀下来。林叶青想起婚礼时,他们带着十几个亲戚从陕西飞来,婆婆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说她儿子最浪荡了,她都以为他不会结婚,现在心里头落下一块大石,要她好好管教一下。

生活为何如此荒诞。她老公参加真人秀去了,留她在这里演肥皂剧。最后还是公公把声嘶力竭的婆婆给拉开。他们说要把孙子带回陕西,孙女自己想留下就留下。林叶青坚决地说不能。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彼此都嚷得魂魄出窍,最后变成无意义的嘶吼,孩子哇哇哭起来才罢休。

她心有余悸,带着儿女去父母家,本想避一避难。但妈妈从她进门就唉声叹气,目光总是避着她,好像她是什么烫眼的东西。吃完饭,她想帮妈妈洗碗,也被推开。那动作里含着陌生,似乎她是一位疏离的客人。最后,几人一起坐下来看电视,妈妈终于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青青,你以后怎么办哦,男人都被你逼走,哎……”

林叶青说:“又不是我逼他,他自己要走,关我什么事。”

“好好好,你没逼他,那你也拴不住男人,不然他怎么会走?我们这里,几十年都没见男人抛下女人跑掉的,你连个女人的本分都做不到哟!”

“都是我的错了行吧?”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妈妈用指甲剜开桂圆,凉凉地睖了林叶青一眼,“哪个男人没毛病,他是你老公,你不忍着谁忍?现在你成了男人不要的女人,难道回家让我养活你?”

林叶青不响。

“你听听那些亲戚都怎么说,说你倒罢了,还说我上梁不正下梁歪,不会教女儿,听听都是什么话!我真是到老丢尽脸。”

林叶青不想与她争辩,从小到大她就没争赢过,不如早早认输,耳根清净。她急匆匆地拉上儿女离开,她妈冷哼一声,也不拦。还是她爸爸送出门来,有些尴尬地说:“青青,你压力别太大,现在谁离了谁活不下去,自己保重身体才要紧。”

林叶青在那一刻红了眼眶,心里酸涩,像咽下一口没熟的青芒果。

回到家,林叶青打开房间所有灯,让灯光充满屋子,白晃晃的,不至于太过阴暗空寂,也有些活气。

她伺候两个孩子洗漱上床。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许博超把被子掖到自己下巴,双眼铮铮地盯着林叶青。“我也不知道呢,爸爸太贪玩了。”林叶青只能勉强笑笑说。许博超瘪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那妈妈给我讲故事吗?以前爸爸都给我们讲的。”他拿出一本《儿童地理故事》,翻开,递给林叶青。

 

故事名叫《马纬度》,配有拼音跟连环画,说的是在地球南北纬30°附近的海面上,风不经常来这儿做客,古代的航海家和商人们焦急坏了。那时,帆船除了装载货物,还需要运送许多马匹,因为美洲大陆在被发现前,那儿没有马。到了无风带,马匹会因为缺少草料而死去,而马肉又吃不掉,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马抛入大海,因此,人们给这个令人苦恼的无风带,起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名字——“马纬度”。

又是马、又是马,林叶青一阵烦闷,将书扔给许博超,叫他自己按着拼音读。

 

夏天来了,夜晚沉郁闷热,没有一丝风。林叶青不开空调,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她妈妈不准她开,说是会得病。许慕阳为这个还跟她吵过架。原来他们已经可以为了那么丁点大的小事吵架了?林叶青猛然忆起,有些骇然。许慕阳的离开带走了一切掩蔽,让更多龟裂的缝隙袒露出来。

空气里有一股泥腥,仿佛许慕阳在家时惯常的气味,干燥浑浊,要用清新剂喷很久才掩下去。林叶青又深嗅了嗅,发现那气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潮气,像衣裳没有晾干。她侧躺在床上,看着旁边许慕阳留下的空空的位置,曾经亲密无间的贴合,现在一丝风的动静都没有。她像是埋葬在金黄的沙粒中,浑身被摩挲得涌起一股欲望,静得像死。她不知道多久没跟许慕阳做过爱了。几次许慕阳从背后抱住她,硬邦邦地顶着,她都厌烦地挣脱开。如今许慕阳走了,她在孤零零的热夜,却感到一阵穷凶极恶的饥渴。

5.

“小林啊,你把这张报销单填一下,办公室买的耗材。”

代主任的声音把林叶青惊得几乎从椅子里跳起来。最近她老是这样,同事跟她说话大声点,她都吓得魂不附体,搞得说话的人也很尴尬,甚至有些诚惶诚恐,似乎生怕自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把她给压垮。谁都知道她的婚姻出现了变故,谁都知道她是在一潭死水里苦苦挣扎,连一丝风的力都没有呢。

他们窃窃私语,时常爆发出暧昧的低笑,她经过时,又噤若寒蝉,带着嘲讽、恐惧跟怜悯望着她,好像她是患了严重精神病的人。林叶青愈发疑神疑鬼,心神不宁,耳朵里有嘶嘶的声音,像煤气泄漏,像平底锅在煎培根,像碎纸机的刺响。整个世界都在一寸寸干裂。

距离许慕阳失踪已经三个多月了,林叶青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自己心里、生活里引起这样的震荡,她以前看那些社会新闻,很多女子为了男人要死要活,她都嗤之以鼻。她觉得时间一过去自己就会痊愈,但许慕阳却在她灵魂里挖空了一块,是不可逆性的损伤。

她有时想,许慕阳就是这样惩罚她的吧。她毁了他的马,他就决绝扔下她,任她在生活里慢慢沉没。林叶青想到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里,梁太太对薇龙说:“一个女人的骨架子,哪儿禁得起这一扔?”许慕阳却是无所谓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林叶青恍恍惚惚回到家,才发现忘了接许博超放学。许芳妍呢?她惶乱地想到,半天才记起许芳妍已经放暑假,去了她父母家。

公婆一直没有离开,住在成都亲戚家,反正退休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就当游玩。他们还是想把孙子给带走。林叶青真怕某天他们偷偷把许博超弄到陕西,更怕许博超根本没想过拒绝,他可能也早就想离开她。她最近每天都发微信给李老师,请她盯着点儿许博超,一定要等她下班来接他才放人。

接孩子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默默无语。他有些闷闷的,老是玩手指,或者踢着脚下的东西,就是不跟林叶青交谈。黄苍苍的暮色里,道路两边高大的龙牙花红得诡艳,一朵朵地落下来,衬得树木都变成幽绿的浮霭。林叶青问他今天学校怎么样,他只说一般般。

林叶青忽然就爆发了:“许博超你给我使什么脸色?你爸爸他自己要走我拦得住么,他不赚钱养家我一个人扛得起来么,我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你们读书为了你们生活好一点儿,他成天在家做什么,就教你怎么搞女孩子?你再这样你就跟你爷爷奶奶回陕西去吧,没你我还落得一身轻松!”

说着径自撇下他往前走去。

许博超小跑着跟上,委屈地牵了牵她的衣角。这个动作让林叶青想到许慕阳,每次他惹她生气,也是这样默默地牵她衣角,像个孩子,让她没办法生气。林叶青心头一痛,咬咬牙不理会,继续走。

许博超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说:“妈妈,我错了……”林叶青停下来,顿了会儿,转身对他说:“我们回家好不好?”她这才觉出自己嗓音也酸胀,含着哽咽。

走进小区时,许博超指着花坛惊呼:“哇,好多栀子花!”小孩就是这点好,悲欢喜怒转头便忘。林叶青笑着,诡秘地看了下四周:“等晚上没人的时候我们挖一盆种在家里怎么样?”许博超用力点头。林叶青做了个鬼脸,心里却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光亮。也就是那一瞬间,林叶青想到了死。

她替许博超熬了粥。

一想到死,她反而轻松。死是救命的毒药。到时她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许博超吃完饭,怯怯地提醒林叶青去挖栀子花。林叶青想,也好,就当是最后为他做一件事吧。什么事都当做最后一件去做,反倒动力无限。她拿上小铲,带着许博超下楼,找了个没什么人经过的花坛,挑中一株花苞累累的,迅速用小铲子铲出。林叶青太用力,花树根部有些断裂,流出清亮的树脂,像血。林叶青在许博超佩服的目光下把栀子花带回家,找了个空盆,突然想起没有泥土,她跟许博超都笑了,许博超说:“妈妈好笨!”林叶青作出沮丧的样子,拉着许博超快跑下楼,又偷了土回来。她想,这倒是许慕阳的作派,偷泥巴回来,捣鼓捣鼓捏他的马。她忽然又不想死了。但实在受不了的话,就去死吧。死成了她的后盾,她身体内部某个待命的按钮,只要想想,忽然又觉得眼前的一切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她抱起许博超,轻声道:“超超,你爸爸可能永远也不回来了,他有他想要的生活,妈妈也没办法阻拦他。如果他想你,自然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你想跟着妈妈生活吗?还是想跟你爷爷奶奶去陕西?”

林叶青这次没有遮遮掩掩,她把许博超当做一个小男子汉,足以推心置腹,进行一场公平的交谈。也是此刻,她才醒悟自己之前也一直没有正视许慕阳的离开。

许博超怔怔望了她一会儿,又伸开右手五指,一根一根扳着,好像手指上有答案似的。最终他说:“我不想跟爷爷奶奶走……”

林叶青笑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心里空无一物,却很充盈。她跟许博超一起,把栀子花仔细种进土中,仔细拍了拍,给它一个新的居所。它的花苞肥硕而青白,开出来肯定十分美丽。林叶青伸手拨弄枝叶时,听见了门铃声。

6.

许慕阳回来了。时隔四个月,他更黑、更瘦,下巴青青的,许久没刮胡子。许博超一见他就挣脱林叶青的怀抱,扑了过去。他把一个很长的登山包搁在门后,用胡渣去蹭许博超的脸:“让爸爸看看,你长胖了没有!”

他们笑闹一番,许慕阳才想起在一旁静静站立的林叶青似的,冲她笑笑,说:“我去新疆那边啦,看了看他们的马,找回灵感,八骏也都卖出去了,赚了些小钱。还去了趟西藏,给你买了条蜜蜡念珠。可贵呢!”他像一个旅行归来的人,知道目的地,也知道归途,还不忘带点土特产。他什么都没解释。

林叶青只是微微笑着,心里想,还是去给栀子花浇点水吧。不知道它最后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开花。天气太干旱了,一丝风都没有,云层无法聚集起来。许慕阳对许博超说他要去洗澡,让他睡觉,许博超撒娇不愿意,许慕阳瞪他一眼,他就委屈地回房了。

林叶青浇完水,哄许博超睡着,又听了半晌浴室哗哗的水声,还有许慕阳吹的口哨。那是一支高亢辽远的曲子,有着莽莽的风雪之气,不知他从哪个地方学来。林叶青竟跟着哼唱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夏夜的空气干燥又沉闷,许久没下雨,草木倒养出了一腔凶猛的肥绿。

林叶青想起了那个地理故事。故事里说,此时此刻,副热带高压像一头毒兽,攫住了这座城市,于是气流下沉,水汽不易凝结,天气晴朗而酷热。是毒兽在用火焰的舌头吸吮。他们都渴求一场雨,但林叶青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她横穿荒漠,来到马纬度的海。她丢弃了所有马。她的船很轻很轻。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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