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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 作者/张秋寒

发布时间:2018-01-25 16:02|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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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雪的时候,女儿的朋友来了。老张睡得很熟,於小英倒是听见了,下床到客厅打了个招呼。她穿着一套淡鹅黄的矮领棉毛衫,把暗绿的长款羽绒服当做斗篷一样披着,出现在雪白的日光灯下。

“到啦,外面很冷吧。”

“不好意思啊阿姨,把你吵醒了。”

张秋寒在她们已经产生对话后迟一拍地左右引介道:“这是我妈。这是施筱。”

女孩子们进房间去了。於小英此前已经给她们加了一床被,又添了一台油汀。张秋寒仍旧忧心忡忡的。“他们那边老早就供暖了,她在家全穿短袖。你明天找人来给空调充点氟利昂吧,一点热风都没有。你不相信你来试啊,呐,你把手放在这里……你看,全是冷风。”

於小英说:“我跟你爸到现在也没开过空调,一上床我们就关电热毯了。”

张秋寒一脸莫名其妙:“你们不开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要开的唉。”

於小英怔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我看你在朋友圈里很得意的样子,你最近生意肯定做得不错,那你请你朋友住酒店好了。”

2

多地大雪,以致火车晚点,凌晨两点多才到。女孩子们回到家里洗漱上床躺下已经是三点半。第二天早上,很早,大概六点钟不到,於小英敲她们房门:“大寒,我能进来吧?”

张秋寒半天没理她。施筱就迷迷糊糊地答应:“阿姨你进啊。”

於小英并没有进,只是挜开了一丝门缝,笑笑,说:“单位通知我跟大寒他爸上街扫雪。锅里煮了汤圆,回头让大寒热一下你们吃。”

於小英走后,女孩子们也睡不着了。只是温热地焐在床上。张秋寒拿被子蒙着头,声音就瓮瓮的:“她完全可以写个纸条放在桌上。”

“你爸妈什么单位啊,怎么还要扫雪啊。”

“一个在社保中心,一个在经信委。吃财政饭的人全要扫。”

“你小名叫大寒啊?像个匈奴首领。”

张秋寒一下子把大腿跨到施筱身上:“来来来,做我的阏氏。”

女孩子们嬉闹起来。窗帘没有拉,外面是雪亮雪亮的世界,清虚,朗洁。楼群之间好像荡漾着一种缥缈的天籁。平时的白天是白色,但下雪的白天是银色。

一旦下雪,於小英就很想唱戏。她的心目中,越剧只适合在吹南风的春夜或者下雪的冬晨来唱来听。那些潜伏于委婉声腔之下的愫怀,藕断丝连,款曲暗通,需要同样温柔的时节来为它铺设底色。只有她懂得。只剩她懂得。她还能跟谁讲理去。她只好铲雪,忿忿地把宽口锹刺进雪堆,狠狠往前推出窄长的一小条,就这样一条一条,让柏油路重见天日。混合着泥水的雪被湿漉漉地堆在路边——雪在降落之前,一定不会想到未来的结局。於小英拄着铁锹对这些雪堆报以长久的凝视。她觉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座。

铲雪的过程中,有好几个骑电瓶车的人停下来,掀起口罩跟她打招呼:“於老师,扫雪啊。”於小英笑笑,站到一边让他们通行,也是不想站在冷风口里聊天的意思。

同事们说:“於老师你到底是名角,认识你的人太多了。”

不管是真心的赞美还是无聊的戏谑,於小英都不想搭腔。她知道,凭自己的性格,聊到最后又会以那种崩裂的微微有些尴尬的状态收场。索性一开始就冷场。

不仅是不睬同事,连原来的团长她都不搭理。元旦是越剧团改制二十年的日子,局里让准备一台演出,还郑重其事打算请四套班子领导来观看。团长去诉苦,说去年一个小姑娘刚考过来就被文联借用过去,现在团里加他本人就只剩三个人,抬道具都不够,还演什么出。局里说:“只是建议,上面几次让撤掉剧团你不是不知道。”

团长就来找於小英,说那一帮退休的老同志能拿出两三个节目,返城的插队知青里还有几个能请得动的,他也打算去请。再请文化馆和艺校支持几个节目,这就能凑七八个了。“主要还是靠你。上次我到南京开会,碰到昆山一个团长,拉得一手好琴。《十八相送》这种老段子,直接信手拈来的。”

不提《十八相送》,於小英还能考虑去捧个场。一提《十八相送》,她就像乘坐了一台脱落的观光电梯一样直直地朝下坠,电梯之外是呼啸的时光。

“我不去。”她说。

“你就给个面子。”团长苦唧唧的样子。

“分流的时候,你是拼命把我朝外推的。就怕我跟你抢团长。多大个官啊?这么多年了,你不是到现在连个副科都没争上?让我走我就走,让我回我就回,我是贪吃蛇啊?”

不说点难听话,於小英很清楚他还会跟她软磨硬泡。但是大寒不在了,谁能陪她一起唱《十八相送》。她又如何能够跟一个不是大寒的人一起唱《十八相送》。

3

老张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於小英说:“那正好,你不能吃辣,我现在可以在家陪她们吃火锅了。”施筱很惊喜似的:“阿姨你吃辣?我一直以为唱戏的人都不吃辣。”

卧室里挂着剧照,想是她看见了,於小英索性主动介绍起来。说那是一九九一年,在江浙沪皖邀请赛上,她代表他们团参赛,唱《十八相送》,拿了个一等奖。

火锅可以吃很久,啤酒也就可以喝很多。一向生活得十分克制的於小英例外地微醺起来。她喜欢腾腾热气那一岸坐着的两个女孩子。张秋寒毕竟是她的女儿,再让她操心,再跟她犟跟她顶,她也还是会默默爱她的。施筱漂亮,有教养,比她女儿更讨喜。就算不讨喜,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来客,她也高兴。她很多年没在家里接待过什么客人了。她自己没有交心的朋友,丈夫和他的狐朋狗党都是下馆子,施筱的到来让她意识到,她还没完全把自己逼到那种孤绝的境地里,她对陌生人还可以产生新鲜的热情。她简直有些感激这个孩子。

但这孩子还是不懂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接着问啊,问她“阿姨,照片上站你旁边的是谁”,那她肯定要说:“这是我的搭档,叫高胜寒。”把大寒的艺名念得铿锵有韵,仿佛只念三个字就把苏东坡一整阕的《水调歌头》都吟诵出来了似的。接着她就可以趁势如数家珍,将源远流长的往事,那些她甚至都没有同女儿说过的往事娓娓道来。

施筱却戛然而止,只是专注地吃,间或与张秋寒聊起综艺、旅行、日剧、口红色号和某些讨厌得令她们同仇敌忾的朋友。女孩子们花苞般肿胀的红唇间,陌生名词如授粉的蜂蝶一样频频传送。

久违的炙热是楼台外的焰火,忽喇喇盛开了,又很快寂灭,坠落。於小英搁下筷子,淡淡一笑:“你们吃,我头有点沉,到房里歪一下。你们吃完了就扔在这,回头我来收。”

卧室黑漆漆的,它同样像是醉了。只有蒙着一层玻璃的剧照上还在不断升起簇新的焰火,似乎隔了二十多年,她和大寒不负众望的赛绩依然可喜可贺。那晚庆功,她们也是吃的火锅。吃完了一出门,外面已飘起雪花。大寒抬头看了看夜空。她看了看大寒。在她看来,大寒的侧脸比夜空更值得赏析。顶着朔风回宾馆的途中,她们几乎是团在一起朝前走。火锅腥冷的味道沾染在衣服上挥之不去,却由于这样紧紧依偎步伐一致的齐头并进而不那么恼人。

大寒很刁钻地插了一张扑克在房间的取电卡槽里,于是她们一进门就被浓稠的热浪环拥。大寒亟不可待地脱了衣服去淋浴间洗澡。於小英拾起那些被她扔得狼藉一片的衣服,拿毛衣包着衬衣,再拿棉衣包着毛衣,一件一件依次穿到衣服撑子上,精细得像帮大寒本人更衣。她喜欢为她整理衣服,尤其是戏装。《十八相送》这一出里,她的衣服是粉色,大寒的是蓝色,是大家潜意识里的男女印象色。

当然要有所区分了,否则,演得时间久了,她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戏外,她们是两个女人。戏里,她们是一男一女。当祝英台女扮男装做了梁山伯的同窗,演一出戏中戏的时候,她们又是两个男人。那个假男人爱上了那个真男人,对他说:“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真男人感慨:“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意思很明确,你什么条件都好,唯独遗憾你不是女人。假男人就借口家中有一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胞妹,变回了女儿身。

对于戏里的人,於小英羡慕极了。凭借一己之力,做朋友,做爱人,转圜自如。她也很想有这样的本事。没有的话,起码真的给她一个龙凤胎的兄弟,好叫她灵魂有所寄,让他代表她去和大寒共襄合卺之礼。转念一想,又意识到,她是错怪了自己。我是祝英台啊,我也是女红妆啊,怪只怪你不是梁山伯,你才是真的假男人。你怎么能是假男人。你的剑眉星目,你的举手投足,处处彰显才子风流,你怎么就悄无声息浑水摸鱼引我入瓮。

人散之后,月淡如水。她一个人在昏沉的道具间里整理她们的戏装。大寒的衣裳尚有余香,肩头、领口、水袖,每一处都丝丝入扣清晰可辨。挂在那里,就像被一个虚空的大寒到边到沿地穿着,阁榭蜃影般美轮美奂。她热泪盈眶,几乎想把它供养起来。

4

周五的晚上,女孩子们去逛街,老张到亲戚家打牌,於小英独自在家里洗衣服。她让施筱把脏衣服和张秋寒的放在一起,她来洗。於小英很少假惺惺地说客气话,说给她洗,就是真心愿意给她洗。当然,她也明白年轻人羞耻心重,晾衣服时,见女孩子的内衣已经湿漉漉地捷足先登。这其中还有张秋寒的。她的女儿,她再了解不过。家务事一概不问,油瓶倒了也不扶的人。无疑是施筱洗的。

手劲不够,蕾丝繁复的底裤在滴水,如同多汁的风华,和青春时代充裕到时刻渗漏的激情。她松松垮垮的高腰内裤挂在一旁,简直像个自惭形秽的裙子。

胸罩的体积并不庞大,但在张秋寒的护胸边上,还是显得硕果累累。张秋寒不肯戴胸罩。上高二那年,她们还为此吵过一架。於小英说:“裹脚你总晓得吧。脚要长,你不让它长,非要把它裹起来,那它以后肯定畸形。这个也一样,你不戴,老拿护胸勒着,以后得乳腺癌的几率要多高有多高。”张秋寒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得就得啵,大不了割掉。”於小英一下子拔掉她的手柄扔出窗外。

她其实没什么底气责备女儿的倔强,这都是她家的遗传。九二年,大寒没声没响地办了停薪留职,说有两个做金融的朋友喊她一起去新加坡拼一把。大寒用一种轻轻的类似于唤醒假寐者的语调对她说:“什么叫没戏,这个词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我们这里来的啊。一旦没人听戏,我们这种人也就没戏了。”

於小英捉住她的手:“你在,好歹我们还能搭档,还能唱。你唱了我听,我唱了你听。你一走,我连唱都唱不了啦,就更没戏了。”

大寒去意已决,於小英当天下午请假也去出入境窗口填了表,到家就跟母亲说要去新加坡。母亲问:“哪?”哥哥就替她解释:“国外。远着呢。”母亲什么也没说,上集市买了一捆麻回来搓绳:“你去吧,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到你们团上吊,你估计也不得哭,谁都晓得戏子无义。”於小英嗓子都急哑了:“妈。”

母亲自顾自搓绳:“你不是要去什么新家婆旧家婆吗,去吧。还没出门呢,妈妈就不如婆婆了。不死也难过。”

收拾好的箱笼只得又放回原位。

於小英不恨母亲,就恨大寒。出走需要顶风冒雪,没有走成,起码她试过了。但留下是轻而易举的,对她来说是毫发无损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她不愿意去做,除了她分量太轻,还能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大寒走的前一天晚上给她打电话,想和她再一起吃个晚饭。於小英说吃过了。

大寒说:“再来陪我吃一点,坐坐也行。”

於小英说:“外面太冷了。”想骂,想数落,最后都成了凄凉臃肿的推诿。

大寒说她明天早晨七点坐船去上海,午后三点一刻的机票。於小英“哦”了一声,两人再也无话。第二天凌晨四点於小英就醒了,其实根本没睡着,脑海里彩排一样把这些年历历在目的段落又过了一遍,还以为是恍然的梦。盥洗一通,在房间里默默坐了半个小时,决定出发。路上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最后鬼使神差地去了团里,想捯饬好了,临别前再给她唱一小段——在冬季苍茫的海边,长风猎猎的码头上,岸上的女人给船上的女人唱戏,分别才有了刻骨的仪式感。她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戏服。悲哀地坐在鲜红的练功毯上,她想,这是有多久没有合作了啊,久到连吃饭家伙都没了踪影。她有预感,她们这辈子都没法再聚到一起唱戏了。熹微的晨光里飞舞着濛濛的扬尘,楼下遛鸟的大爷打开半导体,传来七点钟准时播送的早间新闻……

到了新加坡之后,大寒很少和她联络。来过两次电话,一次於小英没在家,她嫂子接的。问说了什么,嫂子说:“没说什么,让给你带个好。”於小英去邮电局查了号码再拨过去,那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段她听不懂的英文。还有一次,她做了阑尾手术后在家休息,大寒来电开口就问:“团长说你做手术了?”於小英气起来了:“你打给他也不打给我?”别扭了一阵子,两个人有的没的谈了一刻钟,於小英刀口作痛,就问她要了个号码,接着躺下休息。这次打过去,接电话的倒是个华裔,却遗憾地表示姓高的房客上周刚刚搬走。

大寒就一直没再有音讯。团长也联系不上她:“刚刚接到上面的文,要求下海创业的人一律在年内返岗。她再不找我,我真保不住她的饭碗了。”於小英束手无策之时,团长出人意料地因为作风问题率先砸了自己的饭碗,接着团里的阵脚就全部乱了。局里先是以超编为由遣散了一批聘用人员,剩下一帮占着座的“文艺骨干”很怕动到自己头上,为团长的衔儿起了数月内讧。上面为保大局稳定只能想办法分流到其它单位。於小英主动要求离开,被大家盛赞高风亮节。走的那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刚刚走马上任的团长:“大寒要是回来,记得告诉我一声。”

年末传来消息,说大寒结婚了。於小英在北风里辗转反侧追本溯源地找到了消息的发布者,一个劳动局的办事员。他联系上了大寒:“她说她不回来了,都在那边成家了。你要她的联系方式吗,我到档案室给你找表格。”於小英说不用了,转身还没走到门口就哭了下来。那个办事员的同事上来递了一块手帕,扶着她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又倒了杯热水给她。这个人姓张,此后成了她的丈夫。

5

九八年伊始,越剧团正式改为自收自支。团长见到於小英,夸她聪明:“还是你精,现在腰杆比我们硬多了。”见於小英不与他啰嗦,他这才说起大寒要回来的事:“应该就在年前吧,我们找个时间聚一下子。”这个无可非议的理由使於小英一鼓作气去百货商厦买下了那件看了很久的大衣,心一横又买了一件玫瑰红的羊绒衫。在饭店里,有空调,肯定要脱去外套的。

试衣服的时候,她头一回发现镜中人变样了,至少容貌和《十八相送》那会儿已吻合不上了。她失落地低下头,五岁的女儿正在手边咬着热狗。

后来在宴席上,女儿为了酒里送的一个小吊坠和团长儿子起争执,被於小英一训:“大寒你再闹我马上就喊你爸来带你回家。”说完下意识低头吃菜,不让目光落到任何地方。大家自然还是发觉了——也叫大寒啊。於小英说:“嗯,大寒现在有钱,我们沾沾财气。”

大寒笑了:“我是空架子。”

於小英白了她一眼:“哪里就跟你借钱了。”

孩子始终闹腾,老张只得来接。团长起来敬了支烟与他:“你太拘礼了。下次一定要来哦。”老张走后,大寒说:“你老公看起来特别顾家的样子。”

没等於小英想到呛她的损话,团长倒先发制人:“男人都是别人家的好。说不定小英到新加坡看到你老公也觉得好。”

大寒眼睛一横:“你不要瞎嚼蛆哦,我一直单身。你给我名誉搞坏了,我以后嫁不出去。”

团长不信:“又逗我?不是说是个剑桥的高材生的呢?”

“搭档搭档!老被人家拿来开玩笑而已。不要讲他了,以前我和小英被你们玩笑开得少啊。”大寒一面说,一面替她盛了一碗莴苣烧河蚌。大家顿时起哄,於小英又好气又好笑地搡了她一把。

在座的酒都多了。散了席,团长问大寒在哪里下榻,要开车送她。大寒说:“我送送小英。”团长说:“我先送你再送小英。”大寒直摆手:“胃子不舒服,你让我晃晃。”团长说:“到底是老搭档,感情深,戏里戏外都要十八相送。”

月亮躲在树窠后头,行路时只见隐隐约约,像黑纱网帽子下闪动的珍珠耳坠子。地上有她们稀薄的影。大寒高她半头,令她安然。她想悄悄卸掉婚戒,又感到太此地无银,便作罢。不说话的时候,只有她的高跟鞋在徐徐地朗诵,她心里也很熨帖,不像和别人,一旦没了话就窘迫。

於小英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大寒说:“这么急着撵我走啊。”

於小英说:“反正不撵你走你也要走,那就撵一撵呗。”

走到桥头,她家小区通明的灯火已然在望,於小英蓦地哼起唱句来:“多承你梁兄情义深,登山涉水送我行。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别’,请梁兄就此留步转回程。”

“再送送。”大寒宽厚地笑着。其实这话和戏里的意思是一样的,她却没接着唱,让於小英重温旧梦的心思扑了个空。

一直送到她家楼下。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於小英说:“那我上去了。”大寒没出声,於小英想,她可能是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她听见她转身时,衣服摩擦的声音。刹那间,她就伸出手在黑暗中捞住了她,把头埋在她颈窝里泣不成声。她想她一定也流泪了。果然她的声音是哽咽的:“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晓得我走是对的。”俗世的幸福,广义的人生,源自她的促成。这是她措手不及的结论。一种对自己对他人的冷漠很快扫除了残留的哀意。凭借记忆中对楼梯踏步高度的判断,她转过身训练有素地摸黑上楼进了家门。

过了两天,还没来得及单独请她吃顿饭,大寒就回新加坡了。一直到夏天发洪水,才来了电话问安。於小英说家里情况还好,剧团那边比较严重,所有道具都泡烂了。“幸亏我好早前就把你的衣服带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还回来,我拿给你。”

“后年吧。后年我们准备回国了,估计不是深圳就是上海。”

“上海好。到上海。”

大寒在那头笑得很机灵,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於小英也觉察出她的敏锐,倒骂她烦人。自此,於小英开始倒计时,好不容易倒到了三十几天,大寒爽约,说新加坡的局面有所好转,还要再等等。於小英想,那就等吧,这么多年都等过来。谁承望,一等就是整整一个十年。大寒说这次肯定回。“我没敢告诉你。胰头发炎在医院喝了半个月稀汤,我跟他们说我要回家休息。这次不去上海,解甲归田直接回家了。好吧?”

於小英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把你自己的命看看好。”

“我现在上无老,下无小,到家了你要服侍我哦。”上岁数的人撒起娇来,好像憨钝的巨兽。

三十岁是道坎,四十岁更是,她以为江河日下的后半生就要自此风雨兼程,却天可怜见地熬出个苦尽甘来。相对老去自然残忍,比起了此残生,显见得就是一种福分。她洗手做羹汤翘首以盼她的凯旋,最后等到了一只昂贵的金丝楠木骨灰盒,还有一块装在红布袋里面积比较大的颅骨。新加坡那边的说法很烂漫,说这种骨头承载着亡人比较多的记忆,敲碎的话,她就不能再和爱过的人重逢。

事故发生在去机场的高速上。重压之下,当时随身的物品所剩无几。其余遗物和她早先打包好准备寄往国内的包裹一起,在一周后到达。大部分是旧衣服,又多是黑白灰之类的素色,于是那件明亮鲜艳的粉色戏服第一时间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是大寒出国第十八年。原来所谓的相送,不是空间,而是时间。

6

施筱和张秋寒吵架了。张秋寒夺门而去,施筱不顾於小英的劝说,埋头收拾东西,走的时候红着眼圈向於小英道别:“阿姨,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欢迎你去我家做客,我带你去滑雪。”於小英听出了余地,施筱一出门她就给张秋寒打电话:“我上网看了一下,火车只有一班晚上七点的,你现在去带她回来还来得及。”

张秋寒不语。

“你平时老在我跟你爸面前耍威风,这时候认怂了?”

张秋寒说:“你不也很厉害?要去你去。”

於小英说:“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去?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比?你这么点小事算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受过多少委屈多少罪?”她努力过滤着嗓音里的震颤:“你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如果有一个我这样的妈妈,我今天不会是这样子的……我多希望我有一个我这样的妈妈啊,你知不知道啊……”

挂了电话,摸索到床沿坐下,一抬头,她模模糊糊看到阳台上挂着施筱忘记带走的衬衫。哪一代女孩子没有千回百转的心思,外界不能明察秋毫,内部已然殊途同归。

晚饭的光景,她听见钥匙投入锁孔转动,而换鞋的动静必然不止两只脚,她放下了心,也没有急着出去招呼。女孩子们恐怕比刚来家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她们回屋后,她才到厨房去做饭。老式家属楼,厨房三面都是玻璃窗,又朝北,冷得很。她呵着手,炒一会儿菜,看一会儿窗外。大寒时节,晚来寂静,却没有下雪的迹象。要是再下雪,她想她应当会换上戏装,描画出十分的扮相,在飞雪中,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痛痛快快地唱上一场。

她记得大寒的艺名是师傅起的。师傅也是个坤生,抽了一辈子烟,讲起话嗓子像砂纸,可一上台,嗓子又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温润木器。师傅说:“不要管别人爱听什么,爱看什么,你就按自己的唱,按自己的演。曲高和寡怎么了,这又不能怪你。如果你能忍耐得了高处的寂寞,你就一定可以唱出真正的你,活出真正的你。”

她远没有在女儿面前自我标榜的那么勇敢。倘使她敢于放下一切去追求真我,大寒走的那一年她就应该随她化蝶。她做不到,大寒也没有做到,故此,这个山高水远的夙愿她由衷地希望女孩子们可以代劳。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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