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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车 作者/朱肖影

发布时间:2018-02-22 22:35|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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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锅热气翻滚,周军为来客端好铁锅后,站到对面的空桌子旁,肩膀倚着冰冷、潮湿的石灰墙,他连头都不用动一下,就能看到底商外的街道,鹅城连下了两天的大雪,通向火车站的公共汽车六点刚过就停运了,可一个不知情的男人还在临街的公交站牌下等待。

明天老板一家准备回家过年,今天是周军工作的最后一天,他也买了明天的火车票。老板上午特意给周军和小赵一人发了一个红包,里面有两百块钱,意思是等开了年让他们俩继续来这干活。有了这两百块,再加上强子欠他的一千,到了晚上他就去商城里给外公带回件外套和两条好烟,小时候就属外公最疼他,年过完外公就八十大寿了。要不是上周打牌输了钱,他本来可以有更多的。今年运气不好,手气不顺,也没攒到什么钱,他相信等年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指不定明年就能发大财,寺庙的和尚的说过,他会有好命的,金子般的命。

他住的那栋居民楼就在这家角角牛肉馆的对面,但为了去找强子,他特意提前下班,他换下店里的工作服,跟老板再见,老板人挺好,可明年再回来他想要的是份正式长久的工作。小赵还在外面忙活,有一桌来客迟迟没有走,他出门时,小赵望了一眼他,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各自都知道是告别了。看着小赵窈窕的身影,他摇了摇头,可惜,要不是小赵早嫁了人,他们说不定可以在一起,周军心知肚明小赵也是有些许喜欢他的。出门前他特意替馆子开了灯箱,他再往外看时那个等公共汽车的男人终于准备离开,男人没迈几步,地面一打滑就摔倒了。彩灯下的周军姹紫嫣红地笑了出来。

真是个大傻逼。

 

强子是周军认识的牌友,不管多冷的天,强子都穿着一件单衣到处乱跑,两人同桌吃过几次饭,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起来,后来才得知强子走的是些歪门邪道,之前撬商店被抓进去,放出来后专门给赌场开车,现在偶尔高价给那些技校的学生签单子放放马。朋友做什么不是他管的范畴,自己当服务员,虽然钱赚的堂堂正正,但也谈不上什么光彩。用强子的话讲,他妈死的早,他爸爸靠退休金整日酗酒,他姐姐给别人当婊子,就他自己是凭本事赚钱。对,偷和抢都是凭本事,没本事就只能去乞讨只能饿死。

去强子那里要十多分钟的路程,雪被汽车碾成了冰片,整条马路空无一人,不管怎么说,这都算不上一段多长的距离,周军走几步就被滑一下走几步又会被滑一下,现在没人能看到他,望着前面那段黑暗,他突然有了一种自己都觉得愚蠢透顶的想法,他干脆不走路了,沿着冰面往前滑。仿佛被黑暗牵引着,他越滑越快。摩擦力再小一点就好了,他相信自己可以做陀螺转圈,头顶有个100瓦的宇宙灯就好了,他就可以狂舞起来,上次在KTV强子还嫌他扭得不好看呢,看看现在他扭得多好啊,淋漓的汗水从他的胳肢窝下顺着干瘦躯体的两侧一滴一滴地流下,有那么一瞬,他感到无比的快乐,同时就在那么一个非常短暂的刹那里,他摔倒了,世界昏天黑地,他滚进了泥沟。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爬起来。满嘴是雪水和泥,泥浆的土腥味让他感到恶心。他新买的羽绒服也满是泥水,经过寒冷和雪水浸泡,他的裤子全湿了,麻木又僵硬。他试图回到马路上去,然而,陡峭的泥沟让他的双腿一次次打滑。好不容易爬上去后,他走路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失去危险,同时失去快乐地往前走。就为了一千块钱吗,看看我,就为了一千块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突如其来的闪念让他感到极度疲惫,望着并不远的黑暗,他开始转头往回走。

 

他回到那条熟悉的街道,短短不过半小时这一排饭馆的华灯灭了一半,大多数饭店因为最后一天营业早早关门了,路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正顶着充血的脑袋,用某种特殊、古怪、有节奏的律动进行着咒骂和呕吐,暗影里能够看到沾满污迹的白色。他赶紧离开这头野兽,今天他不想再招惹什么麻烦事了。远远地,他看到小赵站在牛肉馆门口,而她身后的被熏黑的卷闸门刚刚拉下。

你怎么回来了?

问句之间,小赵看清了周军的一身泥泞。

路上摔的,倒霉透了。

人没事吧。

应该死不了。

两人相视一笑。

你现在回家吗?

我先去给我大姐新生的二胎买件衣服。

正好,初三我外公大寿,我也要去趟商城。

是吗。

要不我们一起吧,地上路滑正好有个伴,我家就在对面,陪我去换套衣服。

他们都笑了,各怀心事似的。

 

小区门口停着几辆不载人的出租车,周军告诉小赵,这里的司机都太怕死了,他在北方的那一年,为了赶火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带着他在冰面上横着漂移了两三次。小赵看着前面,并没有积极的回应他。

楼道里的地湿漉漉的,推开门,屋子有一股霉腐味。黑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大酒店的霓虹灯,房间充满梦幻又动荡的气氛。

等我会。

周军背对着小赵把脏衣服、脏裤子脱掉,他感到小赵一直在注视着他,正是这道看不到的目光,让他感到紧张起来。他回过头的时候,小赵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在夜色中,她丰腴的脸蛋和细长的眉毛,像极了他跪拜的那尊菩萨,那尊说他有金子般的命的菩萨。佛像般的美深深地吸引了他。他靠近搂住她,她的脸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反抗。他搂得更紧了,沿着她垂下的目光,吻了上去。

他体内的焦虑释解了,感到浑身轻松,望着黑黝黝的天花板出神地幻想:也许,这场雪过后城市就会重生,新的工厂会在明年搬进来,好几年没建好的垃圾站会开始呻吟,泵水站的马达将重新启用,河道会得到修缮,沿江的建筑会被重新刷上石灰,到时候,他们肯定会需要人的,他什么都会一点,会有地方要他的。

你看到我外翻的肋骨了吗?

小赵躺在他身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都是怀孕弄的,早知道晚点要小孩了。

我挺喜欢小孩的。

周军回过神来。

等你有了,你就不会喜欢了。

小赵在坐直身子,头隐入黑暗,白色的皮肤却是明亮的。

我们快去吧,再晚商城就要关门了。

 

年末商城外拉着一条又一条横幅,大促销后这些壮丽下垂的红布让夜晚寂寥无人的广场显得格外冷清,倒是商城的门口的新疆羊肉串冒着热气显得正红火。一楼的商铺相对排列,把走道变成了一条小巷,许多摊位都收了摊,只剩下五彩的麻布袋。小赵沿着走道往前,左顾右看,并没有急于挑自己的东西,而是在帮周军挑老头穿的大袄子。

这件太薄了。

这件颜色看着旧。

这件吧,显得人精神。

好,听你的。

周军从口袋里掏出老板给的红包,把钱抽出来,红包随手扔在地上。一百六十块,还剩两包烟钱。

你孩子多大了,我给你小孩买双棉鞋吧。

周军就近拿了一双小孩的鞋,他看到价格了,三十六块,他刚好买得起。

不用了,小孩长得快。

两人穿过这道人工小巷,直到摊铺尾小赵都没挑到合适的,出口外亮着一盏路灯,照亮着一小块深蓝色的梦境。

 

你看到那个路灯了吗?我刚从县城来这边的时候,我就在那边发广告,那年也下着雪,那个我不喜欢,除了工资低,我倒觉得挺自由,但每次我发给别人,别人随手一扔,再被后面的人一踩,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片雪,就脏了,那些脏东西,好像不管再下多大的雪都盖不住似的。可当时我刚刚读完初中,没有地方要我,老板本来也不要我的,是我求着他,他才勉强答应让我发传单,但教我被别人问的时候,要说我是他的外甥女。但你说哪有人一见面就伸到裤子里摸外甥女屁股的。

没有,就摸屁股,没干其他的事。没事,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不太舒服,也没太弄明白。你知道市一中吗?就在商城后面那个。我舅妈那时候嫁到了城里,我姐姐就在那里读高中,国庆放假的时候,我找过她玩过一次,她正在学校联欢会的舞台上唱歌,唱什么我忘记了,我就记得下面的桌子上摆了很多糖和水果。虽然我没上台表演,但那天我真开心啊。联欢会结束后,化着妆的姐姐带我来商城这边吃饭。原先这里摆了几个照大头贴的机器,我和姐姐一起拍了照。照片现在我还留着,姐姐真好看。回到县城,我跟妈妈讲也想和姐姐一样去市一中读书,结果被爸爸听到我还被骂了,我只是想变漂亮,没有看不起他,真的。

我知道自己不聪明。现在看这里特挺破,但当时我就觉得这里很繁华,什么都有卖的,像大都市。我二十岁刚过就结了婚,就因为他是城里人。对,就是上次来接我的那个,其实他年纪也不大,就是头发都掉了。我想着我以后的孩子也能读市一中了吧。我觉得一切都挺好的,我挺满足。如今我反而不想去北京、上海这样真正的大城市了,挺可笑的吧。我觉得哪里都一样了。

一起工作这么久,这是小赵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周军一边走路一边用膝盖顶着垂摆的塑料袋,他确信小赵还有什么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可是他们早已远离了商城,到了分开的路口。

你回去吧。

小赵笑着对他讲。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刹那,周军像是某种应急反应般。

要不,今晚你去我那。

周军望着她,而她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膀,遥望着远处。

放心吧,踩在雪上走不滑。

周军笑了笑,恢复了常态。

好,那我走了。

 

那条漆黑的路上,多出了三个铲雪人,他们并成一排,打着手电筒,靠左边那个大声抱怨着让他们夜出的领导。这么晚,他自己怎么不出来,看老子一铲子把他撬飞。在空中四散的冰块,迎着手电筒的光亮,四散后落下来。周军摸摸上衣口袋,还剩一支烟,没有打火机,他把它叼在嘴里,从这条街匆匆穿到那条街,他在哪儿都没有放慢脚步,也不回头张望,或许人们必须毫无怜悯之心地直面自己的际遇,不存在任何一条道路可以让人找到归途的希望,天空又重新开始下起雪来,香烟已被雪水打湿,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

走到公共汽车站旁,周军的手机响了,是强子的电话。周军犹豫了一下,把电话挂了。他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什么,茫然若失。远处一个人,朝他大喊,别等啦,公交六点就停运啦。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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