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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来自死星的光 作者/高翔

发布时间:2018-04-07 13:08|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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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袁小鸥听到从卫生间里传来女孩讲电话的声音,音量是被压低的,谈话内容也听不清,不知道为什么,她立刻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这通电话是郑泽宇打来的。怕惊动女孩,她依旧躺在床上,将双手置于耳边,拢成贝壳状,希望借此放大在空气中流窜的声波。

但不奏效,收纳进来的只有白噪音。直到通话结束,她不过隐约听到女孩说了句“十二点见”。

她将手从耳边抽回,塞进被子里。不一会,卫生间传来拉门被拉动的声响,女孩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重新躺回袁小鸥身边。

 

女孩燕子是郑泽宇的妹妹,一个月前,她突然到访袁小鸥在首尔的公寓,背一只Jansport背包,没有行李,是从学校逃出来的。“姐姐。”她对袁小鸥说,“我实在没有地方去了。”袁小鸥当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虽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让进屋。

她给女孩换上自己的睡衣,安排她睡在郑泽宇那侧的床上。女孩很困,换好衣服后,很快趴倒在床上。临睡前,她问袁小鸥:“我哥真的不在姐姐这儿?” 袁小鸥摇摇头,对她说:“你哥有天趁我出去工作,拿走了自己的行李和我们仅有的一点存款,人就消失了,到今天为止,已经第103天。”

说完这个数字,她自己愣了一下,虽然感觉已经有一辈子那么长,可也才只有103天。现在眼前再回忆起郑泽宇的脸,许多细节都变得模糊,比如他眉尾的纹路,是像扫帚,还是像刀;脸上那颗小痣的位置,究竟是在左鼻孔下面,还是更偏向右鼻孔?即使用尽全力去想也丝毫没办法想清楚。她强迫自己将这个人从脑中清除,像刮擦板清除污垢。她将此看做一种训练,看来初见成效。

 

似乎是睡不着,回到床上后不久,女孩又从床上起来,打开窗户,走到了阁楼外的天台上。

袁小鸥从背后望她,看到女孩开始练拳了,对着天台上立着的假人——她们从垃圾箱里捡来的塑料泡沫男模,附近药品商店废弃的。

很不幸,他现在成为了女孩们的靶子。

双脚前后开立,与肩同宽,左脚尖斜向右前方约45度,右脚跟抬起,膝关节微曲,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上体自然直立,斜向右前方约45度,两臂曲肘置于胸前,两手握拳,拳心向里。左拳与肩同高,右拳置于下颌右侧,头颈正直,目视前方。

这是袁小鸥教给女孩的第一个跆拳道动作,后来又教了她基本防御和攻击。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对此很着迷,自从她从公寓里翻出袁小鸥的跆拳道手套,就嚷着让袁小鸥教她。看到女孩在天台上挥动拳头,袁小鸥的身体也痒痒的,她别过脸,不自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身体的肌肉像弹簧一样一点点舒展开,但还没到恰到好处的程度,腹部就传来一阵疼痛。她将身体收回,捂住肚子,不得不轻轻按揉起来。

腹部的伤还是没好。女孩没来之前,那群人先找上了她,说郑泽宇欠他们3200万韩元的赌债,让她把人交出来。袁小鸥说自己已经跟郑泽宇没有关系,他不在这里。几个人不信,一个戴墨镜的光头,扬手一个巴掌把她打倒在地,然后开始用脚踢她。袁小鸥没有还手,他们每踢一脚,她便喊出一声一百万。一百万,两百万……一直到一千四百万,那个光头终于停下来。袁小鸥捂着腹部,对他们说:“要钱你们找郑泽宇去,从现在开始,我不欠你们了。”

 

其实那个夜晚,她完全可以像对那群人说的那样,对女孩说“我已经跟郑泽宇没有关系了,请你离开”,然后把门关上,同时也将危险挡在门外。但她终究没能那样做,而是让女孩穿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洗发膏、沐浴乳和护肤霜,甚至教她自己很久以来都无法面对的跆拳道,花销噌噌噌地向上涨,也没问女孩要过一分钱。

收留女孩比袁小鸥料想的麻烦得多,从她入住自己家开始,状况就没断过。先是电陶炉被她打碎,运动服被她熨坏,后来连白色内衣也被女孩洗成了花裤衩。甚至有一回,马桶堵塞,女孩用不好搋子,怯怯地给她打电话,问她怎么办。

袁小鸥叹了口气,如果说是自己莫名有种作为“嫂子”的义务,倒还不如说是因为自己记得上一次郑泽宇赌输,他们的寓所被人打烂时的心情。她正因为这个缘故才收留了女孩。那时候的愿望,仅仅是得到哪怕最基本的安全,有没有家,家有多大,温不温馨,有没有爱都不重要。所以袁小鸥能够体会女孩那天的无助,也对突遭的命运的恶意感同身受。

但又有什么用?善意也许招来的只是另外一只白眼狼。她想。

 

“没记错的话,姐姐星期二应该是上午十点一节课,下午两点一节课,是这样吧?”早饭的时候,燕子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她。

“对。”袁小鸥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注视着女孩。

“怎么了?”

“没什么,”女孩微笑了下,“只是想算好时间,等姐姐回家吃饭。”

“嗯。”她继续埋头吃饭的样子,但又不死心,想给女孩一个机会。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女孩没有丝毫犹豫,说,“没什么打算,不过可能会出去买点东西。”

一流的演技。神色自然,语气平静,看不出愧疚,也完全没有将事情和盘托出的打算。

袁小鸥舀了两勺汤和一块海带放进碗里,捣来捣去,似乎想把海带就这样捣烂。她突然想到母亲常对她说的一句话:“我上辈子造孽啊。”此时,她也很想这么骂一句。

“没事的话还是别出门,小心点好。”她听到自己说。

早饭后不久,大概九点钟,她穿了件黑色连帽运动衫,外面套深蓝羽绒服,离开公寓。一出门,便将运动衫的黑色帽子扣在脑袋上,塞上耳机,活像女杀手。

实际上,她并没有去学校的打算,而是决定跟踪女孩。女孩早上的一系列异常行为让她警觉,直觉告诉自己,女孩今天一定是去见郑泽宇。非常确定。她闪身躲进隔壁楼栋的单元门,等待女孩出现。她受够了,如今女孩又可能在对自己隐瞒郑泽宇的消息,谁知道是不是兄妹俩早就串通好了?

耳机传来Gas乐队的一支氛围音乐,让人不由置身黑漆漆的密林中。天气微凉,刚下过一场雪,袁小鸥将手揣进兜里,手指慢慢在温暖中解冻。很自然地,她摸到了口袋里的iPod classic,开始轻轻摩挲。那是郑泽宇去年送她的圣诞礼物,二手货,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她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将手插进口袋里便会不自觉地摩擦那痕迹。

她意识到这点,忽然想到,再过两天又是圣诞节,而很多人的爱情,包括自己的,却像iPod classic的命运——终于停止生产。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跟她一样,正为此心碎的人。想到这里,她有些透不过气。

 

歌播到第四首,她看到女孩从单元门走出来,肩上背着那只窄小的双肩包,于是悄悄跟上,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步声引人注意。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坡路向下,身边渐渐熙熙攘攘起来。燕子先去公园逛了一圈,随后走进一家她们常去购买日用商品的大型超市。

她的脸今天被精心修饰过,显现出一副有别于在公寓时的神采,以往略微耷拉的眼睛,现在看起来也像小鹿一样。虽然化妆也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袁小鸥总觉得女孩今天的样子跟以往不大相同。

“妆可真丑。”她暗暗说。

在商场里,她一直与女孩保持两三个货架的距离。她不喜欢逛超市,此前与女孩一同来,也只是僵硬地将购物清单上的物品塞进购物车,随即旋风般地离去。女孩显然比她细致的多。她在日化区域试服务生推销的香水,将香水喷在手腕上,细细地闻;在乳制品区域,把所有带果粒的酸奶统统查看一番。甚至母婴区域也不放过。

她想不起来女孩什么时候表露过对此类产品的兴趣,在她的印象中,燕子与自己一样,更爱逛蔬菜、水果和音像类区域,而只要自己随便说出什么购买意见,女孩便会欣然答说好啊,听姐姐的,让袁小鸥误以为女孩与自己投脾气。而今天的女孩,像舞台剧演员谢幕后回到休息室,脱下戏服,终于又成为自己。

实际上,袁小鸥与郑泽宇同居一年半,期间从未见过女孩,只知道女孩名叫燕子,郑燕子。她提议过几次一起吃饭,郑泽宇总说,妹妹是眼睛向天上看的人,与他不是一路的,不常联系。不过虽然这么说,他也总去看女孩,隔三差五还会给一些零用钱。所以袁小鸥觉得,女孩到底是怎样的人,也许郑泽宇也不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即使与之相处一辈子,到最终你仍无法了解,时不时做出的一些举动,甚至会让你惊呼,啊,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女孩此时停在了一排卫生巾的货架前,仔细挑选了一包,放进篮子里。离开后,袁小鸥也走到女孩刚才的位置,看到眼前花里胡哨的包装后,立刻厌恶地走开了。嗯,是自己从没想过购买的那类。

 

地铁五号线里散发着冬天被子里的气味,上班族们一脸菜色,仿佛刚上了一天班。袁小鸥与女孩站在同一节车厢里,女孩在前一个车门附近,袁小鸥在下一个。这样一来,即使女孩突然下车,她也能够迅速反应。

走出地铁站后,时间来到十点四十九分。女孩站在出口处左右张望一番,看到东面矗立着一家运动商场,几乎没有犹豫,随即朝那个方向走去,似乎早有打算。这附近袁小鸥来过,印象中,没有什么适合见面的地方。虽然不明就里,她也只能跟上,直到走进商场。

商场里面很大,一楼整一层,全部是运动鞋品牌。临近圣诞节,很多商品在做促销。女孩转了其中的几家,又试穿了几双,但全部是男款。也许没有中意的,女孩乘着扶梯,又上了二层。她继续逡巡,兜兜转转,最后被一家户外品牌吸引。袁小鸥看到,女孩在店里挑了一顶华夫帽,戴在头上照镜子,似乎觉得很满意,很快付了款。

大概是买给郑泽宇的吧,袁小鸥冷冷地想,到底是亲兄妹。一个月来,她从没见过女孩拿钱补贴家用,更别提给自己买什么东西了。女孩把自己当什么?也许是冤大头,是自动取款机,或者社会福利院。拿着自己的善意任意蹂躏,整天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这一切都让袁小鸥恶心。她想到所有自己厌恶女孩的时刻,第一天住在她家里时蜷缩着身体,第一次切土豆丝时笨拙的样子,凡此种种,每每这种时刻,她都有机会将她扫地出门,把那只丑陋的背包从窗外扔出去。她为没能早点动手而恨自己。

本以为女孩买完帽子便会了事,袁小鸥正打算先乘扶梯下楼,没想到女孩却来到向上的扶梯前。

三层是体育器材专卖区。耳机里的音乐声渐渐嘈杂起来,是另一个不知名乐队击打出的鼓点声,袁小鸥将iPod关闭,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女孩始终在寻找什么,每一家都仔仔细细地看过,犄角旮旯的地方也要伸手翻动,唯恐遗落了任何一件商品。直到在一个外面悬挂跆拳道运动服的店家门口,女孩才终于放松眉头,甚至露出了一点笑容。她问服务生,有没有卖跆拳道手套的。

这让袁小鸥有些意外,虽然她知道女孩最近对于跆拳道的痴迷,但没想到到了想要买一副专业手套的地步。在那间小小的阁楼天台上练习时,她们其实从未用过专业手套,而袁小鸥的那副,她又将它藏进了柜子里。一来是因为已经太小,差不多是她手掌十年前的尺寸,二来它是教练送给自己的礼物,袁小鸥一直珍藏着。

“这个似乎有点小,”女孩对店员说,“可不可以给换我大一码?”店员听后,拿来另一副型号的手套。

袁小鸥没有进店,而是站在橱窗外偷偷向里面张望。她看到女孩满意地点点头,说,“这个正合适啦。” 

店员将手套装进纸袋,一边将纸袋递过去,一边笑嘻嘻地打趣:“一定是给男友买的圣诞礼物吧,很少有女孩子这么贴心,居然给男友买体育用品这种东西。”

女孩笑了笑,对店员说:“不是给男友的,是买给姐姐的,她喜欢跆拳道。”

 

袁小鸥心里很乱,乘扶梯下楼的时候她想,是谁告诉燕子自己喜欢跆拳道的?她讨厌女孩那种自以为是的天真,一副了解的样子,说什么“姐姐喜欢跆拳道”。她吐吐舌头,像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她凭什么知道?两个只相处了一个月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明白彼此内心的好恶?不过是因为自己隐瞒了哥哥的事,心里觉得愧疚,买礼物来掩饰心虚罢了。

袁小鸥强装坚硬,将女孩贬低得一无是处,可心底多少有些软化。这只跆拳道手套,至少证明女孩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吧? 她很矛盾,一面觉得自己错怪了女孩,一面又不确定。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为女孩背叛自己恼怒,但现在,却因为一只手套,仿佛原谅了女孩一点点。

女孩已经从商场出来,双肩包拎在手中,继续漫步在首尔的街道上。

也许女孩也有苦衷?她不得不开始换个角度设想问题。

再亲密的姐妹,在亲生哥哥面前,也会要站在哥哥的角度想问题吧。毕竟血脉这种东西,关键时刻总会本能地占据第一位。她想。

又或者,女孩是出于保护她的立场,怕郑泽宇再次连累自己也说不定?

想法一旦走到这里,她对女孩原有的印象完全颠倒了。女孩不仅不是罪无可恕,甚至相当周全,善良,甚至说伟大也不过分。孤身面对麻烦的哥哥,将危险扛下,这不能不让袁小鸥心里生出一种感动。但她强迫自己忍住冲动的情绪,接着理性地想下去。好吧,就算一切回到最初,回到早上的餐桌前,女孩告诉了自己,郑泽宇要见她,那么,她又打算怎么做呢?这个问题似乎难以回答。因为早上做出匆忙的跟踪决定,接下去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考虑清楚。

最近的几个月,袁小鸥正逐渐完成对于郑泽宇的驱逐,从自己的记忆和大脑皮层中,从情感到身体,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彻底的失望,她不再需要他了。这么说的话,她要再次直面他的意义为何?泼妇一样挥着拳头揍他一顿,还是痛哭流涕求他回到自己身边?自己真的打算将以往所有挫败、失望、被人讨债的生活再过一遍,希冀着郑泽宇将来某天真的戒赌,或者靠赌博发家致富?想到这里,她头皮有些发麻,不得不慢下脚步,一时间迷惘起来。

因为一直在思索事情,袁小鸥没有发现女孩早已停下来,正蹲在路边系鞋带。当她发现时,女孩小小的身体就在她眼前,肩膀轻轻耸动,甚至一伸手就能够到。她立刻止住脚步,同时心里产生一股异样的情绪,这种情绪,仿佛在异乡街头遇见从未想过会碰到的熟人,从而内心涌起温暖。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自从女孩来到公寓,她的确在慢慢告别以往那些不好的经验,变好了一点点。袁小鸥想。这个“好”具体是什么,她不懂,但总觉得心中某个郁结的部分被打开了。郑泽宇走后的很多个夜晚,袁小鸥无法入睡,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假装自己躺在一座坟墓里。设想坟墓让她觉得安全,她没有陪葬品,怀里也没揣着藏宝图,没人会打扰一个穷人的安谧。而现在,一旁传来的女孩轻微鼾声,却提醒她一个不得不正视的事实,她还活着,她还没死。甚至跟女孩一起练跆拳道也不再觉得恐惧。

虽然她是个大麻烦,但也没差到那种程度吧。袁小鸥想。

女孩终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继续踱步向前。袁小鸥似乎没有预料到,仍站立在原地没动,呆呆地望着女孩的背影。女孩先是慢慢与街道的行人混为一团,再后来,就成为了远处高楼前无数跃动着的,小小的黑点中的一枚。

袁小鸥呼出一口气,感到一股难言的轻松,她下定决心似的回转过身,朝着和女孩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在约定好的咖啡馆坐下,要了一杯生姜水。离12点还有一段时间,郑泽宇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她把搁在腿上的包打开,将袋子从里面拽出来,又看了看那只新买的跆拳道手套。应该是袁小鸥手掌的尺寸吧,她趁她睡觉的时候,拿自己的手偷偷比过,袁小鸥的手只比自己大一点点。她知道袁小鸥练过跆拳道,郑泽宇告诉过她,只是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把我的跆拳道手套翻出来啊?我不想看到手套,也不想教你跆拳道你明不明白啊。”

有一天袁小鸥喝多了,在一家烧烤店,她冲她吼道。后来,她搀着醉醺醺的袁小鸥往公寓走,从女孩断断续续的醉话中得知,因为从小就学跆拳道,也很能打架,初中的时候,袁小鸥便跟一帮大姐头混,时常打架斗殴。后来就出事了,她一拳,把一个男生的右眼打瞎了。男生家很有些背景,学校勒令她退了学,父母也不再支持她学跆拳道,将她送到韩国念书。本来她的家庭条件尚可,但她父亲在她来韩国的第三个月被双规,自己自杀了,她家从此一落千丈。“我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教练,我恨我自己学了跆拳道。”那天,袁小鸥在路边哭起来,哭到不能自已,几乎无法站立。小琼站在一旁很惊讶,她从没看过她哭,即使说到郑泽宇的时候也没有流过泪。

第二天袁小鸥酒醒了,昨天的一切就像没发生,依然笑嘻嘻地喊她起床,陪着她练拳。

“这个人像不像郑泽宇?我们一起打他吧。”袁小鸥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那晚她们从拐角处的垃圾箱里捡来的广告假人。她看了看,说不像。袁小鸥便找来一支笔,在假人的脑门上写上了大大的“郑泽宇”三个字,回过头对她说:“现在像了吧?”

 

“小琼!”

很久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了,所以当她听到有人喊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到郑泽宇从咖啡店的门口向她跑过来。她把手中的袋子塞回包里,站起来。

郑泽宇给了她一个拥抱。他瘦了,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显得脸上的颧骨越发突出,但精神不错。“真想你啊。”她听到郑泽宇说,她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自己也很想他。

坐下后,她的手一直被郑泽宇攥着,他的手很凉,仿佛握着一整个冬天,她很想把手抽回来,但似乎不行。郑泽宇问了她一连串的问题,袁小鸥发现了吗,她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一直在说很好,很好,叫他不用担心。最后,郑泽宇问了句,我们的孩子呢,他在你肚子里怎么样?

“也很好。”她淡淡地回答。

一个月前,郑泽宇和她的住所被那群社会流氓发现了,她当时已经怀孕两个月,郑泽宇还不上钱,想跑,但是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思来想去,让小琼假扮自己在韩国留学,但不怎么联络的表妹郑燕子,躲去袁小鸥的家里,他说等到风头过了,他还上钱,就把她接回来。“她会同意的,我了解她。”他说,并且郑重向小琼承诺,不超过两个星期就把她接走。但现在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你呢?”小琼问,“钱还上了吗?”

郑泽宇面露尴尬,说快了快了,让她放心,很快就能还上,不仅能还上,还能赚上一票。她本就不报希望,听到他这么说,心里更是一凛,将手从郑泽宇那里抽回来,装作准备要喝东西的样子。

她这次来,其实是要跟郑泽宇分手的,她没打算告诉他分手这件事,只是想着再最后见一面,总要见一面,见完就从郑泽宇的生活中消失,就像他从袁小鸥的生活中消失一样。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间接做了袁小鸥的第三者,等到知晓真相,已经晚了,她怀了他的孩子。事情发展的太快。所以对于袁小鸥,她心里总有愧疚,不只是在她寓所白吃白住那么简单。

“你忘了吗?算命的说我命里有横财,就在今年,你别不信,最近真的手气不错。”郑泽宇眼睛里闪着光,她看到他眼中的自己,憔悴、苍白,像一捆干枯的木柴,差一点就被他眼睛里的火烧着了。

“我当然相信你,就像以前一样,不信你,我不会来。”小琼说。

郑泽宇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听我的,跟袁小鸥学点跆拳道?不为别的,一旦有人找麻烦,你起码能够保护孩子,就算袁小鸥知道我们的事,要打,咱们也有点招对付她,你说呢。”小琼点点头,心里想,说到底,他只是在意孩子。她让郑泽宇放心,自己跟袁小鸥学了,基础的防御和攻击都会一点,但她没有说,自己真的好像有点喜欢跆拳道了,挥动拳头的时候,她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心里生出一股勇气,好像可以与世界搏击。

郑泽宇原本坐在她对面,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站起身,坐到她的旁边,将手抚在她的肚子上,后来,又趴在她的腿上,将头贴近她的肚皮。“还太早了,怎么会听到动静。”小琼说。郑泽宇却说,别出声,我好像真的听到孩子在动。她将脸望向窗外,阳光刺目,天蓝得想让人放风筝。她突然想到,也许周末的时候,可以跟袁小鸥在附近的公园里放风筝,公园那么大,风筝肯定会飞的很好,就是不知道爷爷以前教的放风筝的技巧,自己还记不记得。

“哎,咱们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说好不好。”她看到郑泽宇直起身子,对自己说。

“好,你想叫孩子什么名字?不过我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

“我的孩子,当然是儿子啊,我们郑家三代单传,错不了。”随后,郑泽宇说出一连串名字,郑伟、郑达、郑帆、郑易、郑宝、郑康晟、郑子龙、郑海同……她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眼前这个毫无责任感的男人,现在竟正负责地给孩子起着名字。

她其实想过孩子的名字。一个人在袁小鸥的公寓里,难免不自觉地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想过孩子的性别。她觉得会是个女孩,她喜欢女孩,也想象不出来如果是男孩会是怎样的情景。无论孩子的性别是什么,她想管孩子叫郑博,赌博的博。她没打算隐瞒,即使以后对孩子说,也如实相告,你的父亲是个赌徒。但是你不要赌博,你需要的是搏击,只不过这个“博”字更符合起名字的规范。

“你也在想名字吗?我刚才说的都不好?”郑泽宇看她愣在那里,有些失落地说。她冲他笑了笑,说等以后再起吧,还太早。郑泽宇将她搂到自己怀里,说:“不早了,我们马上就要好起来了,一切都会有的。等好起来,我们就回国,让你好好给我生孩子,不在这边遭罪了。到时候我妈也不会说什么,什么也没有孩子重要,她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她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觉得即使拥有一切,人生也不会更好,它和一无所有一样,因为人总是患得患失。

 

时间走到一点半,天阴沉了些,起风了,窗外的行人裹起大衣或者围巾,皱着眉头,走在萧索的街上。她突然想起自己给郑泽宇买了帽子,便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祝你圣诞快乐,之后见不到你了,想着先给你买了礼物。”她说。郑泽宇笑着接过帽子,立刻戴在了头顶上。“谢谢你想着我,宝宝,我走得急,都没给你买礼物。但是我会好好戴它,你知道,我从来不戴帽子,但为了不辜负你,我会一直戴着。”郑泽宇说。她帮郑泽宇把帽子正了正,想到这是自己最后能为他做的了,一个小小的礼物。她知道郑泽宇从来不戴帽子,但她最近脑中总是无故蹦出一个画面,有人拿着酒瓶子追郑泽宇。有顶帽子,起码酒瓶子砸到脑子上了,也会减轻不少伤害吧,她天真地想。

“对了宝宝,我还没问你,最近钱够吗?”郑泽宇问,她怔了一下,回答说够了,一直没花什么钱,基本是袁小鸥在帮忙。郑泽宇点点头,说:“那你现在还有钱吗?我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来的急,钱没带够,这里附近有家旅馆,我们过去?想好好抱抱你。”

 

小琼没有预想到事情还是来到了这一幕,并且如此漫长。事毕之后,她像死过去一样,郑泽宇虚弱地躺在她身上,他的额头抵在小琼的颈部,小琼忽然闻到一股食物馊掉的气味,将头别了过去。那和袁小鸥身上的气味不同。“别压我肚子。”她对郑泽宇说。

她又想到醉酒的那天,她扶着袁小鸥回公寓,她们在半路捡到了那个假人。哭过之后的袁小鸥变得很兴奋,她将假人摆在阁楼外的天台上,对着假人打斗起来。但是她已经醉了,趔趔趄趄,没打几下,就重心失控,跟假人一起向前倒去。她见到,立刻上去扶,结果与袁小鸥一同倒了下去。袁小鸥压在她的身上,嘴对着她的脖子,呼吸滞重,温热的气息喷到她的脖颈。

她们躺着没动,之后袁小鸥说,她来韩国之前,教练来看她,送了她那副跆拳道手套,是最小尺码的,给孩子用的。教练告诉她,以后别练跆拳道了,好好上学,好好读书,这个给她留作纪念。“真正的搏击,即使在心里,梦里也会发生,不一定真要伸出拳头。”这是教练转身离开之前对袁小鸥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琼伸出手,抚了抚袁小鸥的头发,她是短发,毛绒绒的,像在摸一只小狗。后来,她就闻到袁小鸥身上一股味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到童年的时候看过一本书,书里写那个孩子最喜欢闻的味道,就是家里小狗耳朵后面的味道,“臭臭的,但是是好味道。”袁小鸥那天身上的,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时间不早了,袁小鸥大概回来了。”小琼说,她挣脱出郑泽宇的搂抱,将被子拉开,赤身走到卫生间梳洗。

 

与郑泽宇告别后,小琼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太着急了,以至于险些将包遗落在旅馆。也许是因为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郑泽宇,或者是因为别的,某些无以名状的情绪,她甚至想要笑出来。虽然自己怀孕的事情早晚会被袁小鸥知道,但她并不担心,总觉得问题到时候一定会迎刃而解。她有信心。

时间已是傍晚,首尔的天空被群楼的灯光映射成一片发亮的蓝色,像条真正的银河。

袁小鸥可能已经回来了,她想着,晚上她们可以一起煮面条,或者包一点馄饨,总之要热乎乎地吃一顿,然后洗个澡,躺在床上聊天。不要把礼物急给她,圣诞节还有两天才到。但想到袁小鸥的反应,她开始得意起来,嘴巴一定会是夸张地张大成一个“O”形吧。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学着斯嘉丽的样子,嘟囔着那句烂熟的台词。

下了地铁,穿过两条马路,路过超市,沿着上行的坡向前,袁小鸥的寓所便在眼前了。她扶着楼梯把手走上来,站在公寓门前,捋了捋头发。

以防袁小鸥在家,她将事先买好的卫生巾从包里掏出来,就说自己出去逛了逛,顺便买了包卫生巾。

她按响了门铃,几声过后,里面并没有回应,于是取出钥匙,将钥匙塞进锁孔。

只拧了一圈,门便打开了。她还在纳闷,自己明明将房间门反锁了,就看到袁小鸥正端坐在正对大门的餐桌旁。她头顶上,悬着那只半旧不新的吊灯,散着虚弱的黄光,明明灭灭,像一颗濒死的星辰,坠落前发出最后一点光亮。袁小鸥身上穿着早上离开时的衣服,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袒露着,双眼却直直注视着她,非常平静。

“姐姐。”小琼说。但是接下来,她知不道要讲什么,像吞了一块冰,喉咙被死死地封住了。她看到桌上摆着一副跆拳道手套。它狼狈地趴着,样式跟自己买的一模一样。一旁的商品口袋上显露着手套的商标,也分毫不差。她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袁小鸥原本僵直的嘴角,向上挑了挑,仿佛是一个微笑。

她仔细琢磨着袁小鸥脸上的这副表情,它古怪、生硬,没有情绪,像个黑洞,吞噬了一切可能的意义。以至于很长时间以后,她才注意袁小鸥在对她讲话。

 

“圣诞快乐,小琼。”她听到袁小鸥对自己说。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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