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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树 作者/粟冰箱

发布时间:2018-04-24 09:29|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人老的时候,生命会显得长,因隔着慢慢的死跟腐烂;又觉得短,像炉边宁静的睡梦,烧着年青时的惆怅,浑身有融融的活过的暖意。醒来却已过去几十年。

李潇潇再见外婆时,就觉得时间是个说不清速度的东西。过年她回故乡,外婆看起来尚面色红润,只是缄默许多,有时犯糊涂,记不清人事,但很快又会清醒。此刻的她看起来矮痩伛偻,头发稀疏银白,背驼得严重,鼻翼两侧的褶子深如刀刻。才半个月而已!或许该归咎于车站采光——天色淹润苍黄,让一切眼见的都不确定起来。

其他乘客早已下车,司机叼着杆烟,恶声恶气催外婆快点。她站在车门口,颤巍巍把住扶梯,嘴唇干瘪又带丝笑意,尴尬地说她腿脚不灵活,又小声道歉。

潇潇隔着围栏唤了声。她抬头瞧见,笑得整张脸皱起来,对司机说那是我外孙女。自豪、夸耀的声口,让潇潇脸红了红。她穿藏青色夹袄,看起来簇新,肩上挎个布包,下车后,又弯腰从行李舱拖出一只蛇皮袋,中间竖着剖了条口子,一只公鸡脑袋探出来,恹恹耷拉着,喉间不时发出一声咕哝。潇潇诧笑着问带鸡干吗。她低垂眼睑,说带给她补身体。潇潇又埋怨她不坐动车,客车又慢又堵。

“动车不准带活鸡吗,我也不大晓得。”

“成都公交车也不准,正规些的车都不让,客车下面可以放才让你带的。”潇潇说起她前不久在五桂桥公交站等车,有个男的也带了只活鸡,司机死活不让他上,不管那个人怎么求情怎么耍赖,司机宁愿不发车也不让他上。

“不得哦。”

外婆喃喃,有些愧疚的神色,兴许觉得潇潇是怪她带了这只鸡,上不了公交。潇潇安慰说没事,坐个三轮就行。她接过蛇皮袋,忍受旁人侧目,朝站外走去。

潇潇租的房间是隔断,五十平的样子,没洗衣机跟空调。是房东自己的楼,共四层,她在三楼最里,只在响晴天下午晒得到一会儿太阳,空气里总有一股湿蒙蒙的石灰跟洗涤剂的味道。她对住的地方不是很挑,所以朋友有时说她活得太不讲究。接外婆过来是临时决定,也来不及换条件好一些的房。外婆并不介意,毕竟比老家的土坯房子还是好多了。

外婆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菜刀,看到空空如也的厨房,她有些不知所措,欲言又止。

“我没买锅这些,上班就在单位吃,周末叫外卖,买了厨具还麻烦。”潇潇说。

“哦。”

外婆有些落寞。潇潇说不麻烦,去楼下超市买就行。

“这么黑了,明天去嘛。”她说着,把蛇皮袋塞在煤气灶台下。

潇潇答应下来,尴尬的氛围渐渐消散。她烧了壶水,给外婆泡脚,然后躺在床上聊天。小时候她在乡下就跟外婆这样,晚上絮絮地说话,漫无目的。她仿佛回到童年,觉得安稳。外婆身上有一股老人的气息,酸酸的香,有些像皂角,还有煮潲水热烘烘的味道。

“哎,你都长这么大啦,感觉昨天你还那么小一点呢。”她用手比了个长度,“记得你五岁过生那天,跑到虎满满屋头折栀子花,被狗咬了,那时我在田里插秧子,听到你叫得哇哇的,跑起去一看,大腿那个血哦。”满满在家乡话里是最小的叔叔。

“现在还有印子呢。”潇潇把左边裤脚撩起来,给外婆看那疤痕。

“哎,都二十多年了。”

“是啊。”

“你虎满满都生娃儿了,只比你大三岁哦。”

潇潇以为外婆是催婚,不敢接话。但她没继续说,看来只是感慨一番。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

聊到十一点,潇潇觉得该睡了,提醒她明天早起看病,华西医院,很难预约。外婆上星期专门去镇上打电话给潇潇,说心口疼,经常喘不过气,四肢水肿。潇潇劝她来成都检查。她在老家独居,年纪大了,就怕有个三长两短,身边又没人照应。

外婆听她提起这桩事,身子一缩,紧张地问贵不贵。潇潇说不贵不贵,正常。她又问了几遍,终于松口气,“这辈子就没看过病,怕医生整我。”

潇潇无语。这次见外婆,觉得她变化很大。记忆中的她,快人快语,不是这样畏首畏尾、多愁善感。连她高爽的嗓音都变得扁平一些,不那么尖了。或许是她在外地读书,去年才回到成都,不知道外婆已变了。也或许人老了就会脆弱些。

清森的雨夜,万家灯如星沉海底。

外婆喃喃叫了声“阿月”。潇潇心头一跳——那是母亲的小名。外婆大概又犯糊涂了。她这些年,从不提到母亲。母亲是她刮骨才能疗愈的毒,谁碰都会令她痛不欲生,包括她自己。

屏息等了会儿,外婆却没下文。不一会儿便听见轻微的鼾声。

潇潇睡不着。小区人口密集,鱼龙混杂。她这栋楼与对面那栋相距不过四五米,抬头就见晾衣服的窗口、挂毛巾的浴室,让人急急撇开眼。深夜人声久久不绝,房间隔音效果也差,还能听见楼上小情侣吵架、油锅爆炒、椅子脚在地板拖行的声音。

公鸡又高又长地啼鸣起来,把这斗室叫成乡下的黎明。瞬间时空破碎成万花筒,缤纷坠落。它消停之后,更衬出夜的静。潇潇身体很疲倦,知觉却清楚得满溢。她感到身体跟灵魂无限延展开去,在这冬天的雨夜中。没有边界。像雾气的网,弥漫整个房间。又像扇贝,粉红绵软,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让她荡起涟漪。

 

第二天到华西检查,折腾许久,诊出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关闭不全。医生开了些药,说要卧床休息,可以散步,但不要体力活动,半月后复查,看是否住院治疗。

潇潇咀嚼这消息,像咀嚼一粒失去水分的枣,嘴唇麻木,满口渣滓。其实并不意外。她叫外婆来成都时心里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外婆却一脸羞愤神色,仿佛这个诊断是强加给她的罪名,她被迫认了罪,受了莫大的冤屈。她反复喃喃,死不招供:“怕不是哦……”

“很多人都有这个病,莫怕,也不一定住院动手术。”潇潇嘴上这么说,暗中盘算费用。

她们坐公交回家。樱花树已经吐绿,一蓬蓬新叶像茸茸细雨。走进小区时,外婆看见潇潇住的楼跟对面那栋狭窄的间隔里,一辆锈迹斑斑的烧烤车旁边,几株矮小玉兰树也发出嫩芽,不知道这么点光照长不长得好。

“诶,记不记得我往天经常给你炸玉兰花。”

潇潇记得,但不记得玉兰花确切的滋味。四川这边很少吃玉兰花,但外婆喜欢做,栀子花开的时候也会拿来吃。

她笑着点了点头。

“等开花我又给你炸。”外婆信誓旦旦给了承诺,似乎也给自己一个盼头,“对了,要买锅那些。”她提醒潇潇。

两人走向超市,推开玻璃门。暗蓝色的雨棚正滴下水来。

外婆在老家做饭炒菜都是用炉灶,烧柴火还有蜂窝煤那种,不会用煤气,潇潇就教她怎么开,但她老是不会把煤气的钮推进去,扭开之后,只听见煤气嘶嘶地响,她就恐惧地望着潇潇,手不明就里地朝煤气灶扬了扬,像把它介绍给谁。潇潇连忙关上,耐着性子又示范一回。

“我脑壳慢,学不会,怕这个东西。”外婆满脸愁苦。

“我在家的时候才用嘛,慢慢来。”潇潇说,心里却好笑地想,同事的爷爷奶奶都还玩微信呢。

外婆喜笑颜开,说去宰鸡。她让潇潇反剪双翅,用菜刀抹了脖,刀刃在鸡毛上揩两下,拿碗接喉管里泵出的血,再烧一锅开水,浸泡后褪毛,清除内脏。她做这些依然干净利落,看不出老迈的迹象。

“拿来炖还是炒辣子鸡丁?”她问潇潇。

潇潇选了后者。

“这么大个鸡,全拿来炒可惜。”

外婆又踌躇着,决定拿一半来炖。

 

潇潇在大慈寺建行上班,后台柜员,跟锦江区财政局合作。大慈寺离龙泉的家很远,有什么事无法及时赶回来,于是她拜托二楼的房东关照点,也叫外婆有事找他们。上班前,她叮嘱外婆睡乏了去外面走走。她唉唉答应着。

但心里仍旧惴惴,像上了公交才想起房门没锁,或者灯没关。有一种隐秘又迫切的威胁。外婆棕色的柔驯的眼睛,总带着惊惶的神色,连带她也不安起来。是外公前些年去世,她太孤独了吧?平时都一个人在乡下,到了成都,肯定不适应。

下班潇潇拒绝了同事吃饭邀约。到家开门时,心里有些忐忑,也不知道怕什么。

推门而入,见外婆躺在床上,面容宁静。蓝底郁金香花纹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胀,碧阴阴的光影荡开来,像在水底。家具都产生了轻微的扭曲与变形。有一瞬间潇潇几乎以为她已经被淹没,失去呼吸。那令人战栗的寂静一碰即碎。

外婆听见响动,睁开眼笑了:“走,去买菜,买些红海椒跟沙参。看还要哪些。你这儿啥子都没得。”

“你一天都没出门啊?吃饭咋弄的?”潇潇感觉自己还了阳,坐在床沿问。

外婆忸怩地说她肠胃难受,不吃饭没事。潇潇嗔怪她不吃饭胃怎么受得了。她等外婆起床,穿好衣服,然后两人一起到菜市场买了些菜,回来炒了鸡丁。电饭煲是从房东那儿借的。

外婆炒菜时,叫潇潇把潮湿的衣服重新晾出去。

昨晚的雨早已停了。

吃饭时外婆不断给潇潇夹肉,说她工作累,要补身体。她自己却不怎么吃,看到潇潇胃口很好的样子,她就眯着眼笑。潇潇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叫她也吃。她说饱了。潇潇细嚼慢咽,想让她不要那么殷切恳求地望着自己,但又怕伤了她的心,一顿饭吃到后面意兴阑珊。

睡觉前,潇潇听见外婆嘶嘶地从牙齿缝里吸气,她那急促的呼吸给人一种凛冽的感觉,仿佛更寒冷了。虽然她逞强说不冷,但潇潇还是给她加了床薄被,她这才睡得安稳些。

潇潇感到一种莫可言状的恐怖,等外婆睡着,才减轻了些。

她还是感到害怕,辗转反侧,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外婆过来跟她一起住了。她回,关我什么事。潇潇想,也对,告诉她干吗,她又不可能帮到什么。她以为照顾一个人很简单,然而跟外婆一起生活搅乱了原本的秩序,她感到失衡与茫然,更害怕外婆某天早上起来就没了呼吸。而且,外婆的态度也让她捉摸不透,面对新生活,她比潇潇更加畏缩不前。好比两人一起攀岩,一个人在上面死命拖住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却恐高,身子惧怕地往下坠。这样非常吃力。

她想起二十年前的外婆,那样健康美丽,青山玉兰一样。衰老、孤独跟死亡的威胁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到这个地步吗?她如今像一株枯萎的葵花,瓜子仁已被生命咽下去,啐出口的是满地狼藉的瓜子壳。也或许,她对母亲感到内疚,一生将尽时沉渣泛起,不断割伤她,才使她变得这么脆弱?她想让外婆开口谈谈,但目前看来不大可能。

 

潇潇迷迷糊糊睡去,听到一阵水声又醒来。厕所透出灯光。

“外婆?”她唤了声,没有回答。

她又仔细听听,是在刷衣服。她撇撇嘴,提高嗓音,叫外婆快睡觉。心里埋怨她明知道自己要早起上班,大半夜还洗衣服把她吵醒。

想来外婆听见了,探出头说,我外孙女明天要参加学校的合唱比赛,衣服得赶紧洗完晾干,不然明天没衣服穿咯。

这是又犯糊涂了。

潇潇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小学似乎的确有一次合唱比赛,不过那是六一儿童节,夏天了。班主任给每个人订了唱歌制服,女生是粉红连衣裙,男生是白衬衫黑裤子。她放学领到衣服,夜里试穿,开心得转圈圈,不小心蹭到桌上煤油灯,裙摆沾了黑糊的污渍。她哇哇哭起来。

外婆那时热伤风,昏昏沉沉地倚着凉椅打瞌睡,听到哭喊,叫她把裙子脱下。她从墙角抠了些白垩粉,撒在油渍上,搓了会儿。然后用淘米水泡一小时,再到井边汲水,就着青石用洗衣粉搓,再用橘皮祛除异味,连夜晾干。第二天崭新。

潇潇至今记得那种无助感,她觉得自己会被老师抛弃,会被同学耻笑,一条好看的裙子就是整个世界。她也记得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外婆救了她。

潇潇心口有些暖,问外婆有没有烧热水,否则要长冻包。外婆说她一直都用冷水,习惯了。潇潇翻身,把枕头压在头上,抵不过疲倦,又沉入睡眠。

她梦到燕子在檐下呢喃。故乡的庭院,春天长满玉兰、芭蕉、断肠草跟折耳根,纷红骇绿。橘子、樱桃树也开花,杏树身上的虫洞溢出琥珀色的胶液。外婆从井里提了桶水,在青石上捶衣服。一盏巨大的煤油灯悬浮在天上,灯油倾倒下来,洪水似的。潇潇在灯油里挣扎呼救,外婆却无动于衷,自顾自捶打衣服。潇潇朝她游去,越来越近,到了身边,才看见她捶打的不是衣服,而是一颗心脏,早已血肉模糊。

 

外婆去复查那天,潇潇没请到假,便把公交路线写下来,并口头重复几次,叫她注意听公交车的到站提示,到了医院就去上次那个心脏内科,如果忘了就问医院里的人。

“我记得到,你担心啥嘛。”

外婆笑着说,也让她安了心。

刚过中午,潇潇接到电话,是锦江区派出所打来,说这里有一位走失老人,只记得这个电话号码。她连忙给领导说明情况,请了假,冲去派出所。

外婆站在旋转门后,讪讪的,手脚不知怎么放,不住淌泪。旁边一个女警倒是和颜悦色与她说话。潇潇进去叫她,她才醒过神似的,止住了哭。潇潇皱着眉头,对女警说谢谢。女警语重心长,叫她以后还是不要让老人家一个人出门,特别是她精神不好,会忘事。潇潇一迭声应下。

“外婆,你是不是没去医院复查?”

她们离开派出所,潇潇才想起来问。

外婆一脸迷惑的样子。

潇潇叹了口气,看来写给她的那张公交路线也丢了。她想带外婆去医院。她又忽然恢复神智,说她不去医院,她害怕手术,要死就死,她也活够了,不在乎。

她声音悲哀地颤抖,听得人很不安。潇潇连忙安抚她说,好好,不去就不去。

“我们去文殊院买点饼干,你也可以在家里吃。”

潇潇想,反正请了假,就带外婆逛逛。外婆似乎对糕点很有兴趣,没犹豫就答应下来。两人上了公交,窗边座位上有个婆婆在逗孙子或孙女,外婆盯着瞧,脸上恍惚地微笑着。潇潇侧过头,把视线转向窗外。成都湿漉漉的街道正泛出苍青的光。

回家后,潇潇网购了一个老年机,存好自己的号码,教外婆怎样拨号,又写了很多小纸条,上面有潇潇的名字、号码,以及住址,塞在她所有的衣服跟裤子口袋里,有备无患。总不能所有纸条都被丢掉吧。

潇潇想带外婆看医生,说不看心脏病,至少也看看这健忘症。但外婆死也不去,说人老了就这样,算什么病。她愈发不敢出门,又不敢用煤气,潇潇买来的糕点零食她也嫌太甜或太硬。只有晚上潇潇回来她才能吃上口热饭,她总说不饿不饿,但潇潇打包回来的食物她都狼吞虎咽,潇潇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想到个法子,给房东一些钱,让他们每天中午顺带准备外婆的饭,送上楼就行。房东太太为人刻薄,奚落了潇潇一番,说她租这么点大的房子还养个老太太,真是孝顺得很。最后仍答应下来——有钱又轻松的事何乐不为。

 

将近二月的傍晚,天空是无底洞的铅灰,远远的山上烟树迷离。落日像在尘雾里泡久了,染出陈旧的惨白。

“你是谁?”

潇潇给外婆打包一碗水饺回来,她呼哧呼哧喝完汤,心满意足抬头,问。

“我是你外孙女啊,外婆。”潇潇笑了。

“你认不认得阿月?”她又殷切地盯住她。

潇潇摇了摇头。

“哎,阿月这个名字好熟,我肯定认识一个叫阿月的,你真的不知道吗?”她很无奈地一摊手,遗憾地追问。

潇潇觉得这时候还是让外婆自己清醒过来比较好。于是她站起身,收拾碗碟。外婆却抓住她的手腕,哭道:“我不是想害你啊,我逼你嫁人是为你好,天底下哪有害女儿的妈?你就那么不知好歹!”她饮泣着,又说,“你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把这坛冬咸菜带过去吃,你不是最喜欢吗?”

潇潇心下恻然,想,外婆果然是后悔的。她任由外婆哭了会儿,然后没事人似的停住,擦掉眼泪,问她怎么了。潇潇说没怎么。外婆揩净眼泪,看着碗里剩了些饺子皮,叹了口气,说:“你外公以前吃抄手就不喜欢吃馅儿,只吃皮,每次都把肉挑给我,你说他就这么古怪!后来我干脆只给他煮皮了,他又不高兴。”

潇潇笑着说:“那是外公心疼你,故意给你吃呢。”

“不是哦,不是的吧……”

外婆难以置信地喃喃,面容有些拘谨,又羞涩柔和,或许是想到曾有数不清的流星飞进她跟他享用的天宇,那些旧梦与温存。潇潇喜欢她这样,至少比那惶恐的气色让人舒服太多了。

她睡着后,潇潇又想了很久,才给母亲发微信,她说外婆老年痴呆,越来越记不清事了,但她还是记得阿月,记得自己有多后悔。言下是替外婆求和了。

母亲回,那又怎样,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潇潇问,你会回来看看他吗?

母亲说不回去。她十九岁的时候,大好年华,本来可以去读大学,却被外婆逼着辍学,嫁给一个她厌恶至极的人,她决定离开老家去广州那天,外婆还扬言说要断绝关系,说她回来就砍死她,没她这个女儿。她可不敢回去。

潇潇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外婆跟妈妈的决裂,但她可以想象。外婆年轻时性子专断,她童年时就觉得了。但外婆内心是好的,总是为家人着想——以她自己的方式。她觉得是对母亲好,她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找个殷实的夫家结婚生子才最要紧,她看到母亲嫁人才感到安心。她没法超过自己的界限,也就不能理解为什么母亲最后会离开,一去不回。

但她不肯示弱,对于这样“败坏家风”、丢她颜面的女儿,老死不相往来好了。潇潇不懂得他们老一辈人的固执,那种宗亲紧密的联结,她只知道乡下都很在乎邻里的看法,好面子,连过年杀猪多少斤都要攀比。母亲的行为不啻狠狠扇了外婆一个耳光,让她在乡里抬不起头。而且这耳光多年来一直热辣辣地扇着。

把自己当个局外人,潇潇当然同情母亲,虽然她对自己这个与厌恶之人结合生下的女儿也很冷漠,但恨意是极小的一部分,因为设身处地,她也会选择跟母亲一样。她想到如果自己嫁给一个讨厌的人,还要给他生孩子,就忍不住打个寒噤。

但看到外婆如今这样,又怎么忍心再怪罪她?潇潇觉得人生真是两难,那么多来不及跟回不去。她还是希望她们重归于好,或许,这是外婆残生最后一个愿望吧。

她对母亲说,外婆身体不行了,查出风湿性心脏病,不剩多少时间。她本来还想表达对母亲的理解,但觉得发出去会很矫情。本来就不亲密,何必故作理解?

微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好几分钟都没回音。潇潇没追问,也不期待一通话就化解二十多年的恩怨。她临睡前再次想到,自己真的是想逃避外婆,或者想要寻找一个同盟,才把境况告诉母亲吧?把这境况分享出去,她就不是孤军奋战。潇潇不知道。她为自己怀念以前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感到轻微的恶心。

 

三月,天气更和暖了。樱花开得如喷,世界愈发青而亮。

外婆每天除了休息,中午饭也有得吃,偶尔还出门走走,但仍经常忘事,找不到回来的路。潇潇本来觉得生活步入正轨,值得开心,外婆看上去却更加落寞了,不怎么说话,经常叹气,出神地盯着某个地方。潇潇有些着急,觉得这样不行,可能会得抑郁症,就逗她说话。

“外婆,想什么呢?”

“天气真好,出去走走嘛。”

“我今天吃汤圆好不好。”

外婆却总是微微一笑,不为所动。

潇潇就有些恼怒:她这副样子做给谁看?她为她做了那么多,她没一句感谢就算了,还总是那副了无生趣的样子,也不想想她的感受?

她再次感到自己是要把一个无可挽回的人拉扯攀上山顶,脖颈都被勒得喘不过气。血缘的纽带似乎不那么坚实,无法承担两个人的重负。尤其是两人方向并不一致。

三月末的一天,潇潇下班回家,见房门大开,心下疑惑,走过去一看,见房东太太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脸青得像没熟的芒果,可以把人酸得倒抽一口凉气。潇潇问怎么了。房东太太朝外婆瞟了一眼,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来。

原来外婆不知怎么又打开煤气,但依然不会用,把煤气空放着,也不开窗,整个房间都快把人闷死。要不是房东太太送饭上楼,说不定已经把屋子都给炸了。

“她害死自己倒没什么,把这屋子炸了咋办,以后还有人来租房子吗?要死也不找个清净地!”她唾沫星子溅到潇潇脸上,疾言厉色。潇潇给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气得簌簌发抖,却不敢还口。房东太太享受似的看潇潇的表情,最后想是说累了,才恨恨甩手离开。

外婆在此期间一直静静地站在那儿,不发一语,仿佛与己无关。

房东太太走了之后,她才慢慢走近,牵住潇潇衣袖,委屈地低声说:“阿月,你别怪我好不好。”

潇潇不听还好,一听之后,整个人像被点燃。她就只记得那些过去对母亲的悔恨,然而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她,努力的也是她,为什么她就不能看到?潇潇吼出声:“你不是害怕用煤气吗你就不要碰行吗!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才这样糟践自己,不拿性命当回事,我处处都为你考虑啊外婆,你为什么总是给我不痛快,让我处处为难!你就不能消停些,安安静静地跟我生活吗?”

外婆被吓得倚在墙上,捂住胸口,呼哧呼哧地喘气,老眼里蓄起泪水。她盯了潇潇一会儿,惶恐而茫然,像不认识她了。半晌才别过头,擦了擦眼角。

潇潇气还未消,快步走进厨房,想看看她弄什么幺蛾子,却愣了一瞬——灶台上搁着一碗打了鸡蛋的面糊,还有一盆洗净的玉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一氧化碳味道,夹杂着玉兰似有若无的清香。就像一个爆炸过的美梦,这样狼狈。

外婆不敢看她,只对着墙角细语:“玉兰花开了,我想给你炸一些,你每天上班那么辛苦,我不想等你回来还给我做饭,不想让你操心那么多……不想当个累赘……”

潇潇心口又酸又胀,眼泪掉下来。转过身,抱住她说,对不起外婆,我不是故意凶你,我是急的,我是怕你出事。其实她知道自己多虚伪,她只是把受房东太太的气发泄在外婆身上,她只是为外婆心里只想着二十多年前不关心她的母亲而委屈,她只是觉得自己悉心照顾她却没有得到哪怕一丝响应。她多可恶多怯懦多虚荣啊。

然而外婆依然原谅了她。她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也不想赶你走,我是要你知道外面有多苦……你那么多年都不回来。”

潇潇的眼泪渗进外婆衣领。这么多泪水,汩汩淌下来。连母亲那一份,她也替她哭了。

 

祖孙两人将玉兰花在面糊里拖过,入油锅炸至金黄,再放纸巾上吸一会儿油,吃起来清鲜酥脆,还有鸡蛋浓香。然后出门散步。

月亮醉了,醉得迷迷荡荡,成了团白濛濛的火。于是空气里烤出万花烂漫的香馥。雨水浸进泥土的潮湿也蒸腾起来,过早地有了草木跟虫蚁腐烂的气息。在记忆里,这是夏夜暴雨之后才有的味道。

走到人多的地方,外婆依然低垂着头,不敢抬眼。潇潇就让她看看周围,她闻言,就左一下右一下转动脑袋,表示遵照她说的看了。潇潇哭笑不得。

“你妈以前也喜欢吃炸玉兰花诶。”外婆没头没脑说了句。

“是吗?”

“嗯,每年春天都吃。”她说,“现在不晓得。”

电线上挂着一只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已被雨水蚀得千疮百孔。

她们沿公路走到农村地界,人也少了,外婆自在许多。

“潇潇,你以后想结婚才结婚哦,不要找个不喜欢的人,处不来就算了。”

潇潇嗯了声。

外婆又说,这成都真大啊,大得让她害怕。潇潇说其实不算大,多走走就好啦。

路过一摊水洼,残缺的月亮漂荡在里面,是一只银白的纤细的锚。潇潇跟外婆并肩走着,忽然觉得她消失了。像一抹珍贵的香水在空气里挥发,越来越淡。于是她也就越不敢侧过头去看她。

她们走了很远很远。

 

第二天下班回家,房东太太说她外婆已经走了,是她帮忙买的车票。她这时倒收起爪牙,显得心虚,但想必送走外婆她是欢天喜地的。潇潇没顾得上找她算账,冲回房间,拨通外婆电话,竟然没多久便接了。那端传来外婆的笑声:“潇潇啊,我回坪滩了,我不喜欢成都,我还是喜欢在田里干活,你自己好好工作哈。莫担心,没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晓得接电话咯,你看是不是。”说着又笑了。

潇潇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感觉体内有什么在急速流逝,是那条纽带在裂开吧?她曾经拼命想把外婆拉上来,然而她自己扯断了,挣脱了,离开了,留给潇潇一阵剧烈反弹到心脏的痛楚。她强挣着笑出声,嗔怪了外婆几句,又说放假就回去看她。无关痛痒,又觉多余。

窗外玉兰花开得放纵,像精雕细琢的杯盏。她想起以前外婆说,玉兰花苞有个名字,叫“木笔”,你看它们刚刚打苞的时候,像不像毛笔的笔头。她观察了一会儿,说真的像诶。她们就笑起来。

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死讯传来的那天,潇潇加班到八点过,处理完支票跟报表,刚刚到家。是乡下一位亲戚打来,大概是外公某个表外甥,他说外婆去世了,她几个月前就留了些办丧事的钱。他们买了棺材,一切准备就绪,叫她回来参加葬礼。

潇潇听见他说外婆跌倒在灶前,然后就没有起来,死得没有痛苦。那么平淡的语气。她手指都在发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又发生了什么。耳朵嗡嗡的,像谁甩了个响雷在脑袋里。她懵了半晌,才想到给母亲打电话。她有一年多没拨过这个号码了。

母亲在那边诧异地问怎么了。声音里有某种惊恐。大概她也猜到,不到这种时候,不会有这个电话。潇潇说外婆去世了。母亲静默了许久,能听见电流产生的嘶嘶声,以及浊重的呼吸。大概过了两分钟,她才发出一声喑哑的抽泣,挂断电话。

潇潇跌坐进椅子。冷风飕飕灌入,蓝阴阴的帘子又鼓起来。深青色的天空里,月亮像半眯的眼,荒凉地俯视人间。她忽然想起外婆躺在床上,听见她回来,睁开眼笑着说,我们去买菜吧。一伸手还能摸到似的。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来。外婆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不想麻烦她,才不告而别,回到老家静静地死去。连葬礼都已提前准备好,不用她操心。而她呢,她竟为外婆的离去感到一丝侥幸。是啊,她曾经想过,如果外婆死在这里,她怎么找墓地,怎么安排葬礼,怎么面对房东……是她发宏愿要陪外婆最后一程,却半途而废。她伤了外婆的心,而外婆至死都为她考虑着。她以为断掉的那根纽带,一直都在,从无断绝。她如何到现在才明白。

玉兰树剧烈地颤抖了下,花瓣滚落一地。夜行的小伙醉了酒,亢奋地唱歌。楼上小情侣针对谁该洗衣服而大吵。纸灰的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婴儿在哭,猫在叫。这个凶残的、大而破的夜晚。

 

潇潇想起童年时的那场合唱比赛,外婆患了严重的热感冒,还坚持给她清洗裙子。她蹲在旁边看,把外婆被冷汗濡湿的发丝理好,开心地说:外婆最好啦,我长大以后要照顾外婆,外婆永远别走好不好。她笑着说,好啊,外婆不走,外婆一直都在。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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