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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 作者/赵佳铭

发布时间:2018-05-07 14:4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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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日苍白的阳光透过污浊的玻璃和暗黄色的窗纱,把室内染上了一层暗淡的色彩。窗台上一盆枯死的植物、地板上散乱的衣服和杂乱无章的书桌,都被笼罩在这灰暗的颜色之中。七点三十分,闹铃准时响起,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抓起床头的手机,关掉了闹钟。又过了好一会儿,被子下的人才慢慢地爬了起来。

胡乱套上几件衣服后,李晨星带着朦胧的睡眼走到洗手台前。从牙膏皮中艰难地挤出一点牙膏,机械性地执行每天一成不变的流程:洗漱、穿好衣服、咽下几片药片、拿起公文包、出门、走到832路公交车的车站开始等车、在八里台站下车、最后前往他在南开大学物理学院的办公室或者教学楼的某个教室开始上班。这样的生活仿佛开始于远古,又延伸向没有终结的未来,李晨星像是机器人一样,不需要思考就完成了这每个工作日必做的一系列流程。

李晨星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学校的门口。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他瞄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今天是星期三,那么应该有一节本科生的量子力学课程。李晨星想。穿过熟悉到毫无新鲜感的校园,他走到了他要授课的教室,在讲台前坐下,拿出那本三年没有变过的讲义,准备稍微预习一下今天要讲的内容。

距离上课大概还有十五分钟,教室里面只有稀稀拉拉的三四个学生。一般来说,大学生的时间观念总是非常强,八点半上的课,绝大多数人一定会在八点二十五到八点半之间准时出现,虽然一般不会迟到,但是也绝对很少有人会早到。因此,现在来的人这么少并不值得惊讶。然而李晨星的课是个例外:就算是到了上课时间,也不会有多少个人出现。不过不要紧,他也不在乎出勤率。

八点半,上课铃准时响起。李晨星看了看讲台下不到二十个同学,点了下头表示问好,然后就拿起那份讲义开始照本宣科地读起来。

“我们可以用一个态矢量来描述一个量子系统,这个态矢量是位于N维希尔伯特空间中的矢量,维度N等于这个系统的自由度。任何可观测量都可以用算符来表示,算符作用于这个态矢量得到的本征值就是可观测量可能被测量到的值,所以可观测量算符的本征值必须是一个实数。从数学的角度来说,我们可以这么表达……”李晨星头也不抬地用一成不变的腔调读着手里的讲义,只是偶尔暂停一下,把讲义中的公式抄到黑板上。很快,坐在下面的十几位同学都开始进入状态,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补觉,还有的在发呆。总的来说,大家都习惯于自学这门课了。

 

2.

公道地说,李晨星还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当然,这话只适用于曾经的他。在南开大学物理学院取得学士学位后,李晨星拿着全额奖学金负笈美利坚潜心研究理论物理,并在学术重镇斯坦福大学取得了博士学位。在四年前,他以千人计划专家的名义被引进回国,在母校南开大学执教,一度是学校里万众瞩目的学术新星。无论是科研还是教学,他都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当年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那个后起之秀会在短短几年之内变成如今这个毫无生气地站在讲台上、只会老气横秋地照着讲义念的人。

即便如此,学院的同事和学生们也没有责怪李晨星,三年前的那次打击太大了。任凭性格多么乐观、外表多么坚强的人,在正准备大展宏图的而立之年突然被查出患有癌症,都不可能真的淡然处之。

那也是一个冬日的午后。李晨星在女友叶琼的陪伴下,前往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的病理科取检查报告。长期的工作过度和缺乏睡眠,他的身体总是会闹些小毛病。最近右侧腹部的剧烈疼痛也被李晨星简单地想象为老毛病胆结石。要不是疼得厉害再加上叶琼的催促,一直热衷于理论物理学科研的他也懒得去医院检查。让他意外的是,在进行过血液检查和B超之后,大夫面色凝重地建议他做一个肝脏穿刺活检。尽管具体的疾病只能等活检结果下来才能确认,然而李晨星心里也清楚这很可能是大夫的安慰之词,他对这次活检的结果一点都不乐观。

尽管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当他看到大夫带着复杂的表情递过来的,上面写着“肝内胆管低分化腺癌三期”的病理报告时,仍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叶琼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李晨星的胳膊,轻微的疼痛感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李晨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长呼出一口气后,他开口问大夫:“您可以坦诚地和我说,我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身旁的女友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长发挡住了女友的脸,李晨星看不到她的表情。

大夫拍了拍李晨星的肩,然而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要保持乐观,要有信心。现在的医疗技术进展很快,癌症不一定是不治之症了,也请你相信我们的医疗能力。”

李晨星读出了大夫闪烁其词的安慰中所隐含的意思。他明白,自己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他忘记了自己那天有没有继续追问大夫,之后大夫嘱咐的许多注意事项和各种备选的治疗方案也没有在脑中留下太深刻的印象。治疗按部就班地进行,术前放疗、手术、后续化疗和各种补充药品填充了他之后几个月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李晨星总是觉得那段时光总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己似乎走进了平行世界中的人生,一张薄薄的诊断书,将他的生活分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阶段。

在得病之前,李晨星的人生是简单而满足的。每次回想起来,那段时光似乎泛着蓝宝石一般的光泽。因为复杂的家庭变故,李晨星的人生中并没有爸爸和妈妈的概念,从小被爷爷抚养长大的他,养成了外柔内刚的性格。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他却有着异乎常人的冷静和洞彻人心的敏锐。在少年时代,性格内向的李晨星并不喜欢和同龄的孩子玩耍,却对书本和知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大学时期,爷爷也因为多年的积劳而去世,李晨星丧失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办完丧事后,李晨星一头扎进了物理学的世界中。在那里没有贫困的生活,也没有离别的痛苦,一切事物似乎都可以用符号和公式精准地表述,显得那么简单而又优雅。

物理学给了李晨星富足的精神食粮,而在斯坦福留学时认识的女友叶琼则填充了他生活的另外一半。叶琼同样也是留学生,当时正在斯坦福大学攻读神经生物学的硕士学位,是一位性格恬静又聪慧的女生。

两人在斯坦福的一次华人学生学者聚会上相识,对学术的共同爱好和合拍的性格让他们坠入爱河,两人相互扶持,走过了六年的异国求学之路。这六年是李晨星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们每天一起聊天,一起运动,共同分享过成功的喜悦,也共同经历过事业的低谷。

双双取得博士学位后,两人一起来到南开大学从事科研工作,也都开始逐渐规划自己的科研事业。如果没有那件事情,他们大概会继续沿着现在的职业规划走下去,每天劳作在实验室和家庭中,直到慢慢变老。这是李晨星心目中的完美人生,在他心中,世上唯有学术和爱情不可辜负。而现在想来,这些规划只能给他带来追忆和遗憾。

 

3.

时光回到三年后。下课时间已到,李晨星在讲义上做了个记号,合上讲义,走向物理学院的办公室。其实他也没什么公可以办,自从查出癌症以来,学院领导善解人意地将他身上的大部分工作都分摊给了其他人,每年只让他带一两门本科生的基础课程。不过李晨星还是习惯于每天朝九晚五地上下班,至少和同事们在一起还能有点事情打发时间,否则一个人在家里更会觉得闷气。

刚走进物理学院的大楼,李晨星就迎面遇见了传达室的老孙头。虽然很热情地打了招呼,但李晨星看出,老孙头乐呵呵的表情实在是有点僵硬,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怜惜。李晨星清楚,自己今天的脸色一定非常不好。

这并不奇怪。就在上个月初,医生在李晨星的胃、肝脏、胆囊和腹膜检查出了多个转移肿瘤。手术已经失去了意义,现在他只能依靠化疗药尽可能推迟肿瘤的侵蚀。化疗药巨大的副作用和肿瘤本身带来的不适让他每一天都倍感煎熬。

办公室的办公桌上照例放着一杯豆浆和一套煎饼果子,温度恰好,估计是算好了他下课的时间去买的。李晨星知道,这是郑姐买的,李晨星还猜得到,这是叶琼委托郑姐买的。

郑姐是和李晨星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论起年龄,李晨星叫她郑姨恐怕更合适,但是作为同事只能叫郑姐了。郑姐为人很是和善,自从李晨星得病以来,对他也一直多有照顾。李晨星一直作息比较混乱,早上又赖床,自从学生时代起就经常不吃早餐。在美国的几年,叶琼也不免经常帮他带一份,只是现在李晨星又自己一个人住了,每天的早餐他自然也就不吃了。

“谢谢郑姐,不过以后就别买了,我现在每天也自己买早餐了。”李晨星撒了个小谎。

“吃吧,小李。看你的脸色都不像是吃了早餐的,”郑姐的语气显得亲切而又心疼,“你怎么也得照顾好自己啊,你这么年轻,每天作息规律一点,注意营养,肯定没嘛事儿。你看上星期退休的老戴,也是三十多岁得的胃癌,这做了手术都快四十年了,不还是嘛事儿没有么……”

听到这些,李晨星又想到自己的情况,心里很是难受。他并没有告诉别人他癌症复发的事情,郑姐自然也不知道。他并不怪郑姐提起这一茬,心里也很清楚,郑姐只是出于对他的鼓励和期望才说的这些。可惜的是他不会有老戴这么好的运气了。

郑姐的唠叨在继续着:“自己一个人太辛苦了,要是有人陪你一起肯定会好很多,小叶那么好的孩子……唉,我知道你不想拖累她,但是你放不下她,她也放不下你啊……”

李晨星得病后不久,他和大夫进行过一次相当深入的谈话。在得知自己的长期生存率低于5%后,李晨星选择和叶琼分手。他不想作为一个癌症病人耽误叶琼这几年。即便他是上天眷顾的幸运儿,能陪伴叶琼度过一生,但这一生也会一直被昂贵的药物、频繁的复查和不佳的身体状况所折磨。无论在精神和物质上,这对叶琼都是太大的负担了。

有时候,李晨星真的希望叶琼是一个负心的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这样李晨星在人世间就真的没有什么牵挂了。可叶琼偏偏不是,她明确地拒绝了李晨星的分手要求。

在李晨星激烈地坚持和医生的建议下,叶琼最后还是答应和李晨星分手。不过李晨星依然能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感受到叶琼的影响。比如办公室的郑姐会在每天早上给李晨星准备好早餐,还都很合他的口味,这必然是叶琼拜托的。李晨星的邻居是一对很恩爱的年轻情侣,有事没事就会问候一下李晨星的生活,周末还偶尔会邀请他去小聚,这恐怕也是叶琼的叮嘱……

这种深沉的感情让李晨星更是纠结,这也让他更加放不下这个美丽的世界。他知道,叶琼依然记挂着他。他又想起了在一次激烈的争吵过后,叶琼喊出的那句话。

“你还能活几年,我就再陪你几年。你死了,我再去找别人,你没死,我就陪你过一辈子!”

想到这些,李晨星突然觉得鼻头一酸。他掩饰一般地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又觉得一阵恶心。大概是化疗药的副作用吧,李晨星心里想着。他强忍着想要把口中的煎饼咽下去,然而还是没有忍住那股想吐的感觉,一口吐了出来。

李晨星听到身边的郑姐突然倒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一看,发现他刚才吐出来的原来都是鲜红的血液。又是一阵恶心,他接着吐出了第二口鲜血。

郑姐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一边拨通急救电话一边冲到了旁边的办公室叫人帮忙。

李晨星的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痛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他只觉得周围人声嘈杂,自己被一群人抬过来抬过去,又抬上了救护车。“病人家属跟来一个。”他隐约听到护士急切的嗓音。

哪里有什么病人家属呢,李晨星自嘲地想。救护车很快就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同事跟了过来,大概是郑姐吧。

头很晕,很困,护士在他的胳膊上似乎在扎什么针,还有“血压太低”之类的声音。李晨星预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渐渐熄灭。

也好,孤独地来,孤独地走,无牵无挂。

可是真的无牵无挂吗。李晨星的眼前似乎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过肩长发,鹅蛋脸,高挑的鼻梁,知性的眼神,文静的笑容,这是叶琼的脸。

李晨星突然觉得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和叶琼分手呢,放不下的,她也放不下的。他突然希望叶琼能陪在自己身边。在这世间的难题中,唯有死亡是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的。然而身边有一个人,至少能安心一些。突然,他感觉到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这双手显得无比温暖,就好像叶琼的手一样,李晨星也紧紧地握住这双手。

大概是幻觉吧,李晨星心想。他觉得胃不疼了,头也不晕了,身上的其他地方也并不难受了。眼前显出了一种黄白色的光芒。在那光芒中,他看到了爷爷家的小院,那是他童年时代的家,又看到了他的小学、中学,看到他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爷爷开心的笑容,看到戴着学士帽和同学们照毕业照的场景,看到了斯坦福的留学生活,终于,他看到了那个他最想回到的时刻。李晨星觉得,自己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时候。

 

4.

那是一个仲夏的夜晚。在一个贴着“斯坦福华人学生学者联谊会”的拱门下,烧烤架和啤酒桶在草坪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晚会已经接近尾声,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以下,只在西方的天空中撒上了一层金红的色彩,几颗明亮的星辰闪烁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李晨星正打算回家,突然看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的一名女生。她看起来年纪与李晨星相仿,估计也是一名学生,穿着淡粉色的女式衬衫和米黄色的裙子,长发过肩,手里拿着一本书,显得安静而优雅。但是她并没有在阅读,只是出神地凝望着天空。

“同学,你在看什么呢?”李晨星走了过去,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斯坦福大学物理学院的学生李晨星。”

女生转过头,莞尔一笑“我叫叶琼,是生命科学学院的学生,”随后,她又把目光转向了天上,“你看,天上有星星。我从小在国内的大城市长大,灯光太刺眼了,就很少见到过星星,也没想到过原来星空这么美。”

李晨星在叶琼的身边坐下,说道:“是啊,大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再等一等,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星星还会更多的,再晚一些的时候,还可以看到银河。”

从小就对自然科学感兴趣的李晨星是一位天文观测爱好者,天上每一颗星星的名字和位置都了然于胸。他给叶琼讲解了起来:“你看,西方最明亮的那颗是金星,过一会就会落到地平面下方了。北边这几颗勺子形状的就是北斗七星,沿着北斗七星的勺柄画一条弧线,就是春季大曲线,沿着这条曲线还有两颗很明亮的星星,这边是大角星,是牧夫座的,这边的角宿一是室女座的阿尔法星,这边是狮子座的阿尔法星轩辕十四……然后这边这三颗,是著名的夏季大三角,靠北边这一颗是天鹅座的阿尔法星天津四,剩下的两颗就是著名的牛郎星和织女星。”李晨星伸手指向天空,划出牛郎星和织女星的位置。

“原来这就是牛郎和织女啊。”叶琼睁大了眼睛,“那……银河在哪里呢?”

“这里,沿着这个方向。”李晨星用手比划着银河的位置,“现在其实已经能看到了……你集中一点注意力,仔细看一看,不要看旁边的灯光,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

叶琼专注地看着,突然,她有点兴奋地说:“我看到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银河呢!”

一条如同薄纱一般的银色光带隐约浮现在天幕上,那是一条群星组成的河流。牛郎星和织女星分别在银河的两侧,冷冷的星光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叶琼背出了那首自几千年前的东汉时代就被人们传颂的诗歌。

“我喜欢这些古诗,尤其是诗经和汉乐府,嗯,总感觉有一种时间带来的别样的美感,就像……就像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一样,跨越了遥远的时间和空间和我们相遇。”李晨星说,“不过这首诗嘛……有点太悲伤了。”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牛郎星和织女星是不会相遇的,是吧。”叶琼询问地看着李晨星,语气似乎也有点伤感,可能被刚才的那首诗歌感染了。

“是的,牛郎星和织女星永远不会相遇……”李晨星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了一句,“但是,它们发出的光芒,在此时此刻,就相遇在了我们的眼中啊。”

叶琼笑了。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这夏季瑰丽的夜空下,看着天上的群星。

 

5.

知天命之年的李晨星站在窗前。俊朗的外表如今增添了几分中年人的睿智,悉心打理出的薄络腮胡也凸显出一种独特的风度。

“老公,生日快乐。”叶琼从李晨星身后走来。她的衣着简单而自然,但是却显得非常典雅。

今天是李晨星的五十岁生日。作为物理学界世界知名学者的李晨星,拒绝了诸多同事、朋友和官员的邀请,准备只和叶琼一个人庆祝。

没人想到年纪轻轻就得了肝癌晚期的李晨星能活到五十岁,尤其是一次复发后的胃部转移肿瘤大出血差点要了他的命。但是随后奇迹就出现了——医生抢救回了李晨星的性命,在那次复发之后,化疗药物的效果似乎陡然增强,转移的肿瘤在一周内全部神奇地消失了。

“你不必感谢我们,如果有个上帝或者佛祖什么的,那是他在帮你。”李晨星的主治医生曾经这么和他说。心情极好的医生还开了个玩笑,“我也实在没有办法解释你的肿瘤为什么这么快就消退了,这是一个奇迹,也许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你是主角,有主角光环吧。”

已经二十年了,癌症再也没有复发过。

就在出院后不久,李晨星就迅速和叶琼举办了婚礼。救护车上的生死时刻让他明白了,就算是只有一天的时间,他们也要在一起好好度过。

用过晚餐,两人聊起了那些被封存在记忆中的前尘往事。

 

“我还记得当初你说要分手呢,结果也不知道是谁,在那个救护车上死死地攥着我的手不放,还叨叨着我的名字。”叶琼笑着说。

“我都不记得我干过什么了,那个时候脑子特别迷糊,我脑海里都开始放电影了。”带着微笑,李晨星回忆起那个危险的上午,“但是迷糊过去之前,我就想好了,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过了一会,李晨星才从回忆中缓过来。“我们去阳台吧,今天天气好,你特别喜欢看星星的。”李晨星提议。

还好,一切危险都过去了。现在两个人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6.

初夏时节,一个清凉的夜晚。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一栋三层小楼顶层的阳台上,双手扶着阳台的护栏,似乎正沉醉于美丽的夜景。微风吹拂着老人的白发,也似乎吹得天上明亮的星星不断闪烁。

身后响起一声开门的声音,老人回过头去。“叶教授,您好,”一位戴着黑色半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正走出办公室,看到站在阳台上仰望夜空的老人,似乎有点惊讶,但他随即就很有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我打算下班回家了,您……还不回家吗。”

叶琼认出年轻人是最近招聘来的员工:“小陈啊,加班到现在辛苦了,不要总是加班,有时间也多陪陪家里人……还有,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至于我嘛,我就住在这个大院里,离得很近的。今晚天气好,我想看看风景,我喜欢夏季的夜空。”叶琼的脸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和蔼笑容。

“好的,谢谢叶教授。那我回家了,您早点休息。”年轻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动。几天前刚刚进入人类意识存储研究中心工作的他,实在是没想到学术泰斗叶琼教授居然这么平易近人。作为实现人类意识上传并作为联合发起人主导了人类意识存储计划的叶琼,在学术界和社会上都是鼎鼎大名。然而叶琼深居简出,基本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以至于坊间对她有许多捕风捉影的八卦。据说叶琼终身未婚,年轻人本来还以为叶琼是一个性格孤僻而严肃的奇怪老太太。然而刚才叶琼不仅记住了他的姓氏,聊天时候的话语也好像出门散步的邻家奶奶一般,亲切而自然。

只是他觉得,叶琼那份和蔼笑容的下面,似乎有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忧伤。

叶琼目送着年轻人走出研究中心的院子。夜色下,年轻人瘦削的背影有些模糊。在一刹那间,叶琼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斯坦福租住的房间里,她也曾无数次在窗口这样目送李晨星的离开。

即便是送别,那个时候的回忆也是甜蜜而温馨的。求学的日子在每一天的相会和离开中不断重复,仿佛无穷无尽。然而在今日追忆往昔,那段回忆留给叶琼的却更是“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感慨。

四十年前,在一辆救护车上,李晨星紧紧握着叶琼的手,永远离开了她。虽然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们一直没有结婚。但在彼此的心中,他们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另一半。叶琼的灵魂,也从此缺了一半。

从一开始的茫然和不能接受到后来的痛苦入骨,甚至不顾大学老师的身份一度沉迷于在夜店借酒消愁,叶琼实在是不愿意回想那一段伤心的前尘往事。为了走出阴霾,她做过多种尝试,甚至都想过再次建立一段感情,但李晨星的音容一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经过了灰暗的几年,叶琼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自己情感的方向。

她要复活李晨星,至少,要以某种形式复活李晨星。

这份目标被叶琼埋在了心中。作为一名生物学家,她知道这种不着边际的话说出来是很损伤学术声望的。叶琼突然成为了一名工作狂,每天都从早忙到晚,甚至有时候还干脆住在实验室。尤其对自我意识和生物信息方面,她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和经费。同事们也只是认为,叶琼通过把自己埋在工作中的方式以忘却烦忧。

技术奇点真的到来了。在未来的人类历史中,21世纪三四十年代是一个辉煌的时代。在日新月异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帮助下,人类在科技领域取得了无数突飞猛进。量子计算机的发明让人类获得了近乎无穷的计算速度,对真空零点能的成功利用也让人类获得了字面意义上取之不尽的能源。在生物学领域,由叶琼教授所率领的团队也攻克了意识上传的难题。人类从此获得了无数古代帝王梦寐以求的永生。在这个年代,患有绝症的病人在临终前会扫描自己的大脑,并在计算机中重新构建大脑的全部信息,生活在数字搭建的虚拟世界中。

作为一名功成名就的生物学家,叶琼在攻克意识上传后却突然将兴趣转向了理论物理学上。她将获得的各类奖金基本都捐献给了物理学研究机构,尤其是那些关于时空的课题。几年后,时光旅行终于在人类的数个物理学研究组、功能强大的科研人工智能以及许多虚拟世界中已故物理学家的共同合作下成为现实。令人遗憾的是,物理学的客观规律限制了回到过去或者改变过去的可能——对于过去,时空是只读模式的。通过一些技术手段,人类可以看到在公元前1044年3月10日上午八点零三分十七秒时,周武王宣布讨伐商纣王的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可以数清楚周武王的佩剑上有多少个原子,但是却没有办法改变其中的任何一个原子哪怕一丝一毫。

叶琼终究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挽救李晨星。然而她很快想到了一个替代方案:意识终究还是产生于大脑,如果人类能通过时光机读出一个人在临终时大脑每一个基本粒子的状态,那么同样可以在虚拟世界中构建出这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大脑。这项研究被称为人类意识存储计划,李晨星也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批实验对象之一。

利用时光读取技术,叶琼读取了李晨星临终时大脑内所存储的全部信息,并将它们复制到了人类意识存储中心的硬盘中。鉴于复活的人类中有不少是距离现代文明很久远的历史人物,出于不使他们产生惊吓和不适感的人道主义考虑,地球联邦政府虚拟了数万个位于不同时代的世界,还在这些世界中同样复制了他们所熟悉的亲人和朋友。一个年轻时代叶琼的复制品也以这种方式陪着李晨星,在虚拟世界中一起生活着。

叶琼实现了他几十年前许下的愿望,她真的复活了李晨星。

虽然,李晨星现在是和另外一个复制出的叶琼生活在硬盘构筑的数码世界之中。出于隐私保护的原因,在现实世界中的叶琼甚至根本没有办法再和李晨星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办法看到那张俊朗的脸庞上她思念已久的笑容。

即便将来政府取消了对于来自旧时代的虚拟人的接触,叶琼也没有办法再去找李晨星了。她心里很清楚,那个复制出来的叶琼同样具有一个完整的人格。是复制叶琼,而不是现实中的叶琼,陪伴李晨星度过了他复活后的生活。李晨星终究不会再属于她。

晚风吹过,阳台上的叶琼紧了紧衣领,抹去眼角皱纹中的一丝泪水,目光缓缓转向左侧。远远望去,一个巨大的环形正在疏星朗月下发出幽幽的白色光辉。环形的中间是平整的黑色,那里就是人类意识存储区。黑色存储区外的白环,是在透明的绝热高分子材料包裹下,用于冷却的液氮。

这是一个庄严肃穆的地方。自从人类意识存储计划成功以来,死亡这个概念已经不复存在,埋葬肉体的坟墓也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反倒是存储着死者意识的意识存储区成为了地球上唯一的一块“墓地”。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来这里凭吊他们的亲朋。这条分割开人世和天堂的环状液氮河流,又被人称为天河。

李晨星就在这里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和那个复制出的自己,现在想必已经人过中年了吧。

 

地下有一条天河,天上也有一条天河。夏季的夜空中,牛郎星和织女星正在银河两侧遥遥相望。

几十年过去了,人间已然沧桑巨变,但星空却一切如旧。那些星星静静地挂在天幕上,无论怎么努力,却永远可望而不可及,就像那些美丽的理想,和自己的爱情。

最初遇到他的那个晚上,天空也是这个样子的。那些时光仿佛就在昨日,只是她的身边,再也找不到那个心心相印的人了。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责任编辑:金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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