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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往事 作者/董劼

发布时间:2018-07-02 15:36|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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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多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件事的前半段,十次里有三次或四次,会顺势想到它的后续。不过无论如何,它的结局毋庸置疑是发生在中间的。这件事的结局是:露天电影的活动已经在前一天结束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没有在育英小学碰到张小莉。

我把结局全盘托出,这样一来便不用担心自己会制造出什么悬念。我难以忍受那种对真实的玩弄出现。所以现在,我也就可以坦然地说说这个故事的前半段与后半段了。

小学二年级的暑假,我被要求在部队附属的游泳池学自由泳。

二年级时,我喜欢做许多事。比如,当时有一本我称之为《绝版收藏》的剪贴簿,它的起源是我的外婆。在汉口的时候,外婆掏出一个对折式的餐巾纸包,从里面取出钱来结账,并告诉我这是她的钱包。必须要说的是,“钱包”里不只有钱,还有名片、银行卡、票根,当然还有纸巾,它被塞得很满。

这一情形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极大地激发起我的收集癖来。于是在当天我就也有了一个对折纸巾包,并在其中放入了所有可以用“片”、“枚”和“张”作为量词形容的物件,包括我的游戏卡、自己绘制的地图、护身符、以及各大场馆的导览册。我无论到哪里都会带着我的纸巾包,大约两个月后,它就已经变得塞不下任何东西。一个晚上,我决定将其中所有的藏品铺成一个面,这个面出奇的大,但显得过于薄了。

《绝版收藏》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藏品们在被从纸巾包里取出后又被依次贴在了一个我撕去封皮的软面抄里,随着内容的持续增多,它最终达到了八九厘米的厚度。我将头尾两页用透明胶裹了一层(并且加宽了,厚度牺牲了一定的面积),形成坚固的封面,并在首页用记号笔题上了“绝版收藏”四个字。

我尤其热衷于在每页中加入一些机关,例如将卡片贴住三条边,留出一条使之成为一个口袋,又比如我学习立体书的一些结构,将两页纸的边缘粘合,从而可以设计许多上下推拉或打开、折叠的部分。在其中的一个“秘密口袋”里,我放了一张五元纸币,那是当时购买一支隐形笔的价格。我期待某天当我遗忘了这件事情时,可以惊喜地发现这个宝藏。

《绝版收藏》的存在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我初二前,它都被珍藏在我唯一有锁的小柜子里,被我不时拿出翻看。除此之外我还创作了另一件藏品,时间比《绝版收藏》略晚一些,正是在学游泳的那个暑假。那时我迷恋恐龙,所以在科技馆买了两套模拟考古挖掘的玩具。那是一种肉粉色的石膏块,需要自己动手用工具挖掘出里面埋藏的恐龙骨架。我挖得十分精细,甚至设计了用来清理粉末的沟渠系统,古生物考古这一行为至少给我带来了两方面的极大快感:一是将我与千万年前的某个活物勾连起来;二是挖掘行为本身带来的结构质感。然而,尽管我倍加享受并小心翼翼,不幸的是在挖掘第二具迅猛龙时,还是不慎将尾骨敲碎了,这令我懊恼不已,一气之下将这只迅猛龙大卸八块。

几天之后我尝试用“502”将它再度粘合,却发现极不美观,便彻底放弃恢复它的想法,索性采取另一种处理方式:将它敲得更碎。我找出美术课遗留的黏土,重新润湿,足有两大团,能将迅猛龙完整地包裹起来。我仔细安排了各个骨块的位置,最终得到了一个埋藏有迅猛龙骨架的黏土块,比原先的石膏块还要大上一圈。黏土块的表面虽有一些坑洼起伏,但总体是一个方正的形态,这种拥有内部秘密的几何体令我着迷。

黏土块起初暴露在空气中,我因而需要经常润湿它以免出现裂痕。一周过后,我决定将它包裹起来。密封的过程耗费了我整整一晚:先是报纸,然后是保鲜膜、薄塑料袋,再用A4纸,反复数层,最后用透明胶带缠了个严严实实。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将它放在了床头的暗柜里。这一藏品没有名字,但它比《绝版收藏》保存得更久。在完成它的第二天,爸爸告诉我,我要去学游泳了。

游泳池也是露天的,和之后的电影一样。

课程持续两周,最后的考试是以自由泳姿顺利完成二十五米泳程。班上有二十来人,都与我年纪相仿。我们的教学区域是在浅水区横向三分之一处围起的一块地方,纵向抵达与深水区的交界。我在那里认识了张小莉。

不过,那个暑假的十几天里,我只知道她姓张,抑或是她告诉了我名字可我没有听清,要知道,露天泳池永远是喧闹的,溅起的水花不光会模糊视线,也会搅乱注意力与记忆。不过,我确实清楚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张小莉的情形,是在练习憋气的时候。

在训练的第一周,每天都要练习憋气很多次,我们在泳池边缘随机排成一排,抓住池沿把头埋进水里憋气。当时班上不多的人戴了泳镜,我就是其中一个。于是在水下时,我便可以睁开眼睛,泳镜给人一种极度清晰的感觉,同时可以过滤许多杂质,让视野只是视野。

我左边的男孩紧闭着眼睛,捏紧鼻子,不时皱一下眉毛。而当我瞟向右边时,那个女孩却睁着眼睛,她没有戴泳镜,显得极自然的样子,盯着池底,眨一眨眼。我难以想象为何有人可以在漂白剂如此强烈的泳池里睁开眼睛,这个女孩就是张小莉,我下意识地决定要比她憋得久一些。在我注意到她十几秒后,她结束了憋气,她的结束就像突然的中断,因为没有任何坚持不下去的迹象流露。我还可以憋得再久一些,但几秒后就也跟着浮了上去。

我将泳镜摘去,发现她戴着泳帽。往后的日子里,我从未见过她将泳帽摘下,也没有在任何一次下课后碰见她换上便装的样子。我想这也许是后来我没有再度认出她的主要原因。

张小莉发现了我在看她。“你不用戴?”我晃了晃手里的泳镜。她摇摇头说:“太勒了。”说完她笑了笑。她很白,是鹅蛋脸,我就是这样认识张小莉的。我这一次认识张小莉一共持续了十三天,第二次便是在多年之后了。

在这十三天里,张小莉是我唯一认识的同学,无论是什么训练,她总是在我的旁边一个位置。张小莉的出现使我对学游泳的热情高了一些,从而也促使游泳成了我未来唯一擅长的运动。

有一次,我们扒着浮板练习打水的动作。我和张小莉比谁打出的水花大。结果我小腿抽筋,教练让我上了岸。我坐在岸边,被风吹得打了几个冷颤,张小莉一边打水一边看着岸上的我笑。那次我注意到,张小莉的眼睛很亮,仿佛一部小说的结尾。她的眼睛远比泳池里的水要清澈,从而有足够的自信不接受泳镜的保护,张小莉让我觉得,污染只存在于不坚定的事物里。

张小莉对我说:“你准备活动没做好。”我说:“不是的,是脚太用力了。”张小莉便又打得轻了一点。

我们每天都有半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在被限定的区域里,通常只有打水仗这一种游戏方式。每天我都致力于发明不同的招式,但越往后就越发缺乏创造力,大抵都是旋涡的变体。我以不同的方式搅出旋涡,再以不同的方式推出去,仔细想想,也许是对太极的模仿。到最后,我只是热衷于搅出旋涡而已。

那是最热的一天,我搅出了一个又大又快的旋涡,水流大到将我抓着的泳镜带走了。泳镜没有立刻沉下,而是随着旋涡旋转起来。我一边兴奋地叫着张小莉,一边加快了搅动。张小莉靠过来,泳镜却开始下沉,我不断加快速度,泳镜却沉得更快,很快,就没入了旋涡的中心。我一头扎到水里,却忘了没有泳镜我根本难以睁眼,手脚一通乱动后,一无所得。我弹出水面,一边揉眼睛一边和张小莉说,“完了,沉下去了。”

张小莉就潜下了水,我这才想起她不需要泳镜。张小莉在水下找了近十秒,然而当她起来时,手里却是空的。“找不到,不见了。”张小莉说。“不可能啊!”我有些不信,“它刚刚掉下去。”“真的,这一圈都没有了。”我有些想责怪张小莉,但很快觉得这并无任何道理。我望向水下,确实看不到泳镜的踪影,然而我又无法亲自沉下去,只得再犹疑地问一句,“真的没了?”张小莉于是又潜下了水,我感到在水下她的手擦到了我的小腿。过了比刚才更久的时间,她浮上来,向我摇摇头。

我于是彻底放弃了寻找泳镜,承认了它莫名失踪的事实。张小莉和我说,她会教我怎么在水下睁眼。她说我只是害怕罢了。大约两天后,我的眼睛果然适应了水下的环境,为了感谢张小莉,我对她说,我有一本叫《绝版收藏》的剪贴簿,要展示给她看。张小莉表示很期待,但是她说泳池里都是水,是不可能看剪贴簿的。我说,反正会有机会。她点点头。

最后一天的内容是考试。从浅水区的一端游至与深水区的分界线,正好二十五米。两人一组,两个泳道,一起考试。那天,家长们都来了。我记得结束后我爸爸对我的评价是“游得很快,姿势也好看”。

我自然是和张小莉分在了同一组,考试的时候,我比平时用力很多,到终点时,已经耗尽了体力,扒在浮标线上喘了许久,而张小莉比我慢了好几秒。

我们回到起点处,张小莉显得有些沮丧,她说:“比你晚了好多。”我试图表现得谦虚,不知该如何回应。张小莉却已经想到了其他事,她突然兴奋起来,“后天晚上七点有个地方放露天电影,你要不要去!”我从没看过露天电影,十分好奇,便连连点头,“在哪儿?”“育英小学,我朋友告诉我的。”“好,我去。你也去吗?”“去。对了,你可以把剪贴簿带来。”“好。”张小莉又笑了,她笑完总会朝着旁边的远处望一会儿,可能在遐想。

这件事的结局我已经讲述过了:露天电影并没有放映,我也没有见到张小莉。我的爸爸开车送我去育英小学,妈妈也陪着,他们似乎很重视这件事,并称之为“约会”。说到这个词我爸就笑笑,拍拍我的脑袋。而当时我总把约会与谈恋爱联系起来,所以有些抗拒。爸爸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我说,好像姓张吧。

当我们找到育英小学时,是一片灰色外墙的教学楼,没有任何热闹的迹象。我安慰自己露天电影可能在教学楼后的操场放映,于是我爸爸问保安,这里有没有电影。保安背着手,摇头说,“没了,昨天和前天放过了,今天不放了。”我极度失望,朝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其他人,张小莉也没有来。那时正好七点,我爸爸说,她是不是耍你啊。我争辩道,不会的。

这个结局令我伤心了不少日子,我没有关于张小莉的其他信息与联系方式,所以并没有想到还会再次见到她。需要抱歉的是,我没有能力将数年后我再次认识张小莉的奇妙写出来,因为这期间的时间是难以被再度创造的。

事实上,张小莉和我读了同一所初中,但我却是经过别人的转述才得知她就是那个“姓张的小姑娘”,尽管在那之前我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更让我觉得惭愧的是,任凭我多么努力地回忆,整个初中时段关于张小莉的确凿的画面我只能回想起一个来,其他的都是不确切或者回过头捏造的。

这个画面就是她独自坐在“大桥三线”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发呆的场景。但我想,我可以重复利用这个场景,将我初中对于张小莉的记忆都安放在这个场景里,我想,这都是可以成立的。这并非是一种虚构,而是我不得不粗暴地打捞出记忆时的可行手段。为了使每次间有所区分,我可以改变我在车上所处的位置。

张小莉坐在公交车上唯一一个反向的座位上,那是一个靠窗的单座,头顶就是车载电视。张小莉看向窗外,微皱着眉毛。我和朋友坐在后排的双人座上,她小声和我说,“喂,张小莉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啊?”

“她说你们一起学过游泳。”说完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足足愣了憋一口气的时间,最后说,“原来是她啊,我只记得她姓张。”

另一次,一个张小莉班上的男孩同我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他碰了碰我的手臂,用下巴指了指张小莉说:“你看,她多忧郁啊。”说完他笑起来,笑声充斥着嘲讽。“你知道吗,她是美女,她把那颗痣去掉,就是我们班的李新。”说完,他笑得更厉害,又补充道,“张小莉自己说的,哈哈哈。”我也跟着笑了两下,那时我已经知道她就是“姓张的小姑娘”。李新是我们班的班花,最多男孩追求的对象,我也没有例外,甚至因为表白失败痛哭流涕。李新长得很漂亮,与几排座位之外的张小莉相距甚远,我明白那只是他们班男孩的嘲笑罢了。至于那句话是不是张小莉自己说的,我并不确定。

我望着张小莉,她变黑了许多,脸上确实有一颗痣,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游泳池里时我从没有注意到过。初一的张小莉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相距甚远,完全称不上好看,虽然我对记忆中的她是否好看并无印象。张小莉的头发干枯弯卷,扎起来有些像中年大妈。其实,李新在刚上初中时,也当真有这样的一头卷发,但她不久便拉直了。我旁边的同学笑声不止,我心里涌起了一阵对于张小莉的同情,但很快,我为我的这一同情感到极为不适,乃至恶心。张小莉始终望着窗外,她什么也没有察觉。

还有一回,我想我可能会是一上车就坐在了张小莉对面的位置,那个位置低一些,因为张小莉的位置在轮胎的上方。大约过了一站路的距离,我终于叫了一声张小莉。张小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皱着的眉一下舒展了。我问她,我们是一起学过游泳吗?她笑着说,对啊,对啊。似乎在叙说一件特别平常的事。我发现她的眼睛依旧很亮,依旧没有戴任何眼镜,而我在六年级时配了一副200度的。我想,她肯定一直记得我是谁。我犹豫了一会,最终开口道:“你还记得你约我看的那场露天电影吗?”张小莉一下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记得记得!那天最后没放成,我也是去了才知道,后来就走了,没见到你。”说完她就笑了,还低了低头。“这样啊。”我沉默了许久,有些试图将她的解释弯折扩大,等回过神的时候,张小莉又看回了窗外。

最后一次,如果存在的话,我应该坐在车厢走道另一边的位子上,那是一排侧过来的座位,面向对面,可以看到张小莉。我抱着书包,独自坐着,看着张小莉。张小莉仍望着窗外,我只能看到她三分之一的侧脸。我想她应该依旧是微皱着眉的,我想她的眼光应该依旧像一部小说的结尾,依旧清澈。我想张小莉还是我记忆里的张小莉,她此刻望着窗外,正如她在游泳池里大笑后望向远处一样,没有区别。

在那之后,我就真的再没有见到张小莉,初中毕业后,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李新我倒是见过不少回,因为是同班同学。上个月的班级聚会上,我又见到了李新,她仍然算得上漂亮。令我意外的是,李新向我提到了《绝版收藏》,她说她上幼儿园的孩子在做一本剪贴簿,她就想到了我曾做过一本,还带到班级里给她看过。在惊异于李新记忆力的同时,我陷入了疑惑,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不记得我曾把《绝版收藏》给她看过。事实上,在初二的时候,《绝版收藏》就在一天晚上被我没有缘由的撕毁了,而且我没有从中找到我藏的五元纸币,我并不记得我将它拿出来过。这又是一件莫名失踪的东西。我想,难道撕毁《绝版收藏》和李新有关系,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管怎么说,它已经不存在了,着实可惜。

而与《绝版收藏》不同的是,那个埋藏有迅猛龙的黏土块始终没有被打开过,时至今日,它仍然躺在我家书房的某个纸箱子里。我曾无数次想打开它,在我自认为的某个人生节点,我总会想,把它拆开吧,是一个仪式。但我转念又觉得,也许这次还不够意义重大。次数多了,也就不再愿意拆开它,我想它就应该永远保持那样。那只迅猛龙的骨架,就像一具真正的恐龙化石,永远被定格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上,如同一场熄灭了的露天电影。

责任编辑:梁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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