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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车及其他无意义Hang Out 作者/金秋野

发布时间:2018-08-22 10:59|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从开头就说不上浪漫,螺跟马丁是在超市遇见的。

当时她绕着一盒色彩鲜艳的纸杯蛋糕,脚步缠成了扭股儿糖。旁边保养良好的中年男子看不下去,用轻柔的嗓音建议:“太甜了,最好不要买。”螺红着脸点点头,像爱丽丝的兔子一样匆匆跳离了诱惑地点。

转过一圈他们又碰面了。中年男子试探性地问螺是学什么的,从哪里来,初到美国还习不习惯。查完户口他试图给个奖励——从钱夹抽出半新的一百美金钞票:“可以留下你的Email,改天喝一杯咖啡吗?”临别时他郑重其事地请求,“我对中国文化特别感兴趣。”

在这个故事开头的螺21岁,从未吸引过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男人,以为不过是例行公事的结束语。但下一个周末她真的和马丁在downtown碰头,品尝模仿欧洲风味的小镇精品咖啡。

“我喜欢这里,多美多年轻的校园啊。”小镇紧密依偎着两百年历史的大学,马丁坐在露天座位上,目光融融地爱抚法学院的钟塔。Polo衫包裹他有些发福的身躯,胳膊上浓重的汗毛让螺微微吃惊。

“是啊。就是冬季太长了。”她依然惦记没申请到的加州,在好莱坞电影里永远有一条洒满阳光,笔直不断延伸的大道。

此刻还远远不见冬季的影子。橙铜色的早秋阳光中,两人从中国应试教育聊到美国造梦工厂。马丁似乎品位不俗,矜持地表示很少看电影,只提到一部伍迪·艾伦三十年前的《曼哈顿》,黑白胶片拍17岁少女苦恋摇摆不定的中年男人。他特别提到饰演少女的是海明威的孙女。

“伍迪说生活分为两种,痛苦的和恐怖的——天哪,你的眸子黑得简直就像我们的生活。”马丁盯住螺的眼睛停留了一会儿,像饶有兴趣的鉴宝师,“想想看,我们竭尽全力只不过为了维持痛苦的生活,使它不要下坠到恐怖。”

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听上去蛮酷。

她自己着迷的是刚刚过去的暑期档,诺兰改写超级英雄电影史的《黑暗骑士》。正反派都不可思议的巨酷无比,倒也是痛苦又恐怖。饰演小丑的希斯·莱杰之死干脆让影片上映前就成为传奇——马丁从未听说过,谨慎地答应回头瞧瞧。

螺那时毫不怀疑,偶遇的中年男子就像一杯美式咖啡,代表着上班族、好中产、富兰克林那一类正常清醒稳定的东西。没想到一周后再次碰头,“美式咖啡”先生想喝一杯啤酒。

中央大街颇具格调的啤酒屋里,下午人烟稀少。螺吃梳打饼干配柔嫩的三文鱼片,马丁喝一大扎加冰清啤,继续有些触底的文化交流。螺承认自己读理工科没什么文化,口语也在搜索枯肠中消失了流畅性。

“今天真热啊。”终于她沮丧地拎起这种话题。

他手指点点桌面表示赞同:“是啊,不像是秋天。”

实际上啤酒屋里冷气十足,吃喝的东西也尽显性冷淡风,户外行走的余热迅速从两人身上消散。在一切冻成冰之前马丁提议去洗车,他认为既然螺没在美国洗过车,理应随他体验一下。

阴暗狭仄无所事事的空间里,螺发现自己无聊透顶且无处摆放。

“不是很有意思吗?”马丁在替她感到兴奋,天鹅绒一样的微笑变得夸大,荡漾成啤酒滋滋冒泡。这令她想起初次见面那一百美金的亮相——什么人会做这种事啊?逗她开心的方式总是奇异地跑偏到尴尬。

这个人现在就近在咫尺。车外涂抹层层啤酒沫似的激浪,车内漂浮不为人知的风暴云。这个人还兴致奇高,要么借话头拍拍肩膀,顶顶膝盖,要么试图给她看手相,胡诌几句连她都不信的中国阴阳八卦。

高密度的气氛堆积到某一时刻,马丁放飞的右手仿佛滑翔机滑落螺的左手,带着胜利的呼哨:“今天不是个hot date吗?”

螺想都没想一甩手,撕啦——这本来不是个耳光,但仔细看的话,他脸颊被她指甲削出了一绺血丝,如毛细血管忍无可忍的爆裂。

“谁说这是个date了?”螺盯着门把手,马丁盯着螺。洗车长到无边无尽,两头背脊立起的困兽无路可逃,足足安静了五分多钟。

等水流停息,马丁发动汽车开到户外。螺立刻降下车窗让浑浊的气流疏散:“停车可以吗?我不想在这里呆了。”他一踩油门,换回美式清咖的语调:“这里哪儿都不是。至少让我送你回学校。”

穿过布局散漫哪儿都不是的大农村,人烟稠密的校区变魔术般回到眼前,螺方才松了口气,确认这人还是温良无害的好中产。而过曝的天光底下,刚才的小小社交事故也显得是个不成熟的误会。

“不好意思,”她干巴巴地找补,“我可能反应过度。”

“是不是天太热了?”马丁摆出一副不想深究的冷漠。

九月的阳光在洁净大气中毫无保留地倾泻,就像大萧条时期资本家把产剩的牛奶不客气地倒入河流。螺眯起双眼,目送那辆洗濯一新的白色福特驶去,以为这是最后一次见到马丁了。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在眼前匆匆开了条缝隙就关闭和消失。她不无遗憾地耸耸肩,跳上去往居住区的校车。

两天之后,螺收到一封彬彬有礼的Email。马丁为洗车时的唐突道歉,提议去一家当地有名的中餐馆挽救刚刚萌芽的友谊。

螺查阅了各种留学生失踪案、变态杀人狂报道,为上回轻易上了陌生男人酒驾的车而后怕。但这个人已然不算陌生人了,她脑海中响起他温柔的语气和文雅的措辞,说些她听不懂却似乎很有格调的东西。

“喜欢左宗棠鸡吗?”

螺直到出国留学,才第一次吃到这种西式中餐,甜酸鸡块稀里糊涂的味道正如以讹传讹的文化。一团和气的红色帷幕中,“中国通”先生就差娴熟地往她的碗里夹菜了。

这人平常一点也不讨厌,教养还在她认识的大多数直男之上。螺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因为什么不欢而散,是词汇的问题吗?两人很快达成一致这是hang out,不是date。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在中国有男友,不可能同我date。”马丁复述时略带讽刺,两手迅速交叉又干脆地拆开,“不过date跟你一样大的男孩有什么意思?他们什么也不懂。”

“我又懂什么呢?”螺产生一丝不合时宜的同情,设想孤独中年男人大概是怎样的痛苦,她却一不小心让他怎样的蒙羞还挨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找个谈得来的中年女人交往?”

“中年女人?”他露出活见鬼的表情,“饶了我吧!”

那么她就了解了他的喜好,有点不屑又有点好笑。

气氛松弛下来,马丁开始评论螺一板一眼的衬衫:“我怎么总有种错觉在做你的面试官呢?你有五英尺九英寸吧?这样的身材可以穿任何你想穿的衣服,你完全应该更时髦一点。”

螺从来没被人赞美过身材,反而一直被嫌太高,又瘦得像搓衣板——那会还不了解什么叫超模。她低头审视自己学生气的打扮,底气不足地抗辩:“我天天在实验室里呆着,周围都是T恤牛仔裤,恐怕没必要……”

“所以你更应该在见我的时候穿好点了。”

他微笑注视着她,并不比名叫左宗棠的炸鸡更油腻,而是一位循循善诱的新移民生活导师,中西方文化桥梁。

买单时螺坚持按西方AA,马丁却显得很不愉快,好像被侵犯了权利:“我想感谢你的陪伴,而且说实话,我收入比你高得多。”

她还是给托盘加上自己的银行卡:“但是我也不缺钱啊。”

这就像一轮暗中较量最后的王炸,得知她全额奖学金研究所有人都在谈论的新能源,廉价的美式幽默立马从他嘴里跳了出来:“酷!原来我是跟未来的科技新贵hang out。”

“哪里,科研民工。”螺的表情是说过奖了,但你有点眼光。

正是冲着“钱”和“酷”选定的职业道路,意味着她将拥有无所畏惧的人生。没有人可以指定她穿什么衣服,date什么样的对象。与中年男子漫无目的地hang out也无所谓,他反正哪方面都谈不上危险性。

渐渐的,马丁还给螺展示他拍的那些女孩照片——或许出于炫耀,或许想让两人间有更多分享的秘密——在这座大学城的图书馆里,林荫道上,当然还有中国超市,他专门物色亚裔女孩。

一切偶遇根本上并非偶然。

七八个,不同日常背景中的女孩,不难看也说不上美,娇小或颀长一律面带羞涩的微笑,如小白兔收进了中年男人的iphone相册——“这种,容易上手对吧?”螺一语道破事物的本质。

马丁棕褐色的眉毛皱成耸人听闻的波浪号。

“亚洲文化里女孩被教育要温顺,不高兴也不表露出来,不愿意也不好意思拒绝,你很清楚的吧?这种对你而言是最方便的猎物,我没说错吧?”螺一边有条不紊地分析,一边下决心要与“这种”划清界限。第一件事,对着镜子抹掉脸上那种愚蠢的羞涩,说到底她有什么可羞耻的?

马丁佯装恼火:“有哪个美国女孩你认为我搞不定?随便指一个!”

这是最寻常无奇的沃尔玛门口,螺一点都不想制造闹剧,但还是眼看着马丁走过去,目标是三个推购物车走向停车场的大学女生。

不过是做出随意的样子,经过时来一句“收获不少啊”,类似这种轻度搭讪。女孩们互相挤眉弄眼,像碰到怪人那样吃吃笑个没完。

马丁返回来大摇其头:“我一点都不喜欢美国女孩,跟傻子一样。”

螺笑不出来,不知道谁更丢脸。那些傻妞肯定没看过伍迪·艾伦,不了解复杂深刻的中年男士的风情。

接着马丁提出回家一趟。她如果不乐意进他家的话,可以在车里等一会儿。但他此刻现在非回家不可!

地处一隅的中产社区弥漫成年生活的气息,植物清香中透出花生油放哈喇了。高价维护的环境优美整齐,却没有一个人在户外享用,倒好像一齐躲在家里的窗帘背后偷窥震荡中的世界。

螺也躲在福特车里,疑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喜欢马丁吗?不如说好奇。他跟她习惯打交道的人群截然不同,他不是她那个世界里的。当然她那个世界非常小,像玻璃球里的象牙微雕。

二十分钟后,重新现身的男人状态提升不少,兴冲冲征询她的意见:“去博物馆看展怎么样?或者走远点看枫叶?”

他们每周见面,进行诸如此类的活动。对螺而言不过是打发时间,以及发掘这个“Yes We Can!”的国家。他和其她女孩的故事是下酒菜,但螺从未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什么相似之处。她自己付账。

“我说,你对她们就是所谓的sugar daddy吧?”她新学了一个词。那时美国还没诞生为sugar daddy与sugar baby拉皮条的APP,但太阳下本来没有什么新鲜事。

马丁略微惊诧,接着不无得意地笑着说:“你知道这个词很粗俗吗?”

“不。我觉得你没那么有钱。”说完她噗嗤笑了出来。

在他做财务的汽车公司里,马丁号称迷上了韩国女同事,三十出头的已婚女性。光是描述对方丝巾的结法,他就能勾兑甜蜜的微笑饮下一杯可塔朵。

不过当博物馆的咖啡室走进一群穿着劣质热裤、叽叽喳喳的大学女生,马丁立马就把精致醇熟的女同事忘在脑后了,转去批判美国女孩多么邋遢和糟糕,最后祷告一样总结:“天哪,这些腿应该放进你们的校史陈列室……”

螺猝不及防响亮地喷出了奶泡。

“怎么会以为你是个抢手货呢?”他嘟囔着用纸巾擦拭前襟,然后行使导师的职责,“亲爱的螺,你不知道自己在浪费什么资源,假如我是你这个岁数的女孩……”

“我才不想像块肉一样被人盯着。”她吞掉剩余的卡布奇诺,故意把口型夸大得像撕咬生牛腱。

“你可以像朵花呀,让人仰慕不好?”

“哦得了吧,那对你有什么区别?”

马丁摇摇头饱含惋惜:“你嘛,就是被宠坏的这一代中国独生子女。” 

“你嘛,确实懂一点中国。”螺露出小丑咧向后脑勺的笑。在一种独属于年轻人的幻觉中,整座博物馆的肖像画都在陪她这么得意地笑。

考完期末最后一科的晚上,马丁带螺去古色古香的大戏院看《歌剧院幽灵》,圣诞特映的1925年黑白电影。售票员脖子上挂着老式箱匣售卖糖果,观众大多是看起来经历过二战的耄耋老人家。

螺第一次看这样的复古玩意,现场还有管风琴隆重伴奏。同流行的音乐剧版本完全不同,默片里的幽灵完全是个怪物,女主角无可能爱上他。最后怪物的结局是惊恐地跑到大街上,被惊恐的人们围攻打死。

“原来早先人们那么不浪漫的,那么残酷。”螺被故事本来的样子吓到。

马丁平静地承认:“人们什么时候都是残酷的。”说这话的样子像个悲剧英雄。

雪快把镇子填埋起来了。汹汹而来的冬季满足了螺先前的所有想象,还要更令人窒息。他们踩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积雪,走到静悄悄的露天停车场,黑天反射着莹莹的雪光,却并没有遮掩荧荧的星光。

马丁从车里取出一个精美纸袋,放低了柔和的嗓音:“总归是圣诞——我想,每个女孩都应该有一条黑色围巾。”

那不是什么名牌,但黑底白花的样式漂亮极了,细羊毛的手感舒服极了,每一寸织物温存地缠绕拥抱。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围巾。

螺那一刻觉得糟糕透顶。她没给马丁准备任何礼物。

他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期待,接着往下说:“明天我要去帕罗奥图父母家过节了。”

原来他出生于加州殷实的医生家庭,大学念的拉丁美文学没什么用,除了帮搭讪来的小姑娘写写作文,补读会计以后就陷于平庸的财务状况,公司的与他自己的,像流放到北方的公子哥没有丁点乐趣。

不知何时星光消失了,车窗外又开始凶猛地落雪。

螺意识到将要独自闷在大雪场熬过假期,慌得把手插进纸袋,里面一大把蓬松温暖的加州阳光。她感到跟马丁的交情开始不一样了,有种亲近像轨迹,在两侧白茫茫的黑色公路上延伸。

“这趟一定要偷走我父母收藏的纽约画派。”他用了“偷”这个字,边开车边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小男孩。

“偷画干什么?”螺的声音有些颤抖,脑海中浮现伍迪·艾伦那些看似胆小纠结,实则极不稳定的角色。

“我调座位了。就在今天下午。”忽然之间他开始告白,“你怎么都想不到——韩国女人投诉我骚扰她。”

螺惊讶地看向他,脑海中一个急刹车,发觉这亲近可能超出自己的接受范围。

但是有什么想不到呢?一个四十岁,热爱女人却没有女人的男人,黄汤灌多了,以为得寸进尺的小动作也可以用在职场熟女身上——在螺闭关备战期末的那几周,马丁连载似的发来长篇Email。

“我还以为你和她进展顺利呢。”

螺当时枯坐自习室,当小黄文阅读那些卖弄词藻和手段的信。她以为这同他其她艳遇一样,并不会走到什么实质性的结果。没想到结果比那更糟。

“开始确实是愉快的,可是一下什么都变了。深不可测的女人啊……”

美国公司对这种事不能更敏感,接到人事通知十分钟后,马丁就像被解雇一样搬运个人物品去大楼一角。同事们礼貌地回避视线或任何实质性交谈。

螺也缄口不言,总不能说“马丁,你太丢脸了”吧?

他却像歌剧院幽灵开启抱怨的闸门,喋喋不休自己在人世遭遇的不公。窗外一成不变的黑色幕布上跳跃单调的白色雪片。螺又像身处洗车时的密闭轰响之中,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爆炸。

终于他把矛头落到了她身上:“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跟那些人一样。我可以想象你将来在某个庸俗势利的大公司里,一门心思表现优秀,牙齿缝都往外漏阳光的恐怖样子。”

“那有什么不好呢?”螺迫不及待回击,“看看你现在,没被解雇算好运了。你喜欢自取其辱,又凭什么自以为比别人高级呢?”

“你以为我在乎这份工作,在乎那些红脖子怎么看吗?倒是你这么年轻,干嘛非要当那种塑料做的流水线玩意啊?”他似乎真的为她痛心,“这是个自由的国家,但你有哪点自由?你在浪费自己的青春嘛!”

螺发出打嗝一样的笑声。

“发生什么了?你疯了?”

“你说塑料做的流水线玩意,”她又不合时宜地产生联想,反正并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我是‘Made in China’吧。”

马丁哈哈大笑,随手拍了下喇叭。这时一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货运大卡车,幽灵一样与他们轻轻地擦身而过。

螺看到自己、马丁连同福特车一起在旋转。在超现实被拉长的短短几秒内大约转了一百二十度,斜着撞向路边的雪堆。她既无法惊叫也说不出话,世界被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雪堵住了嘴巴。

卡车停在前方,粗壮的山羊胡司机下车检查同福特摩擦的局部,确定无碍便继续前行,就好像路边喑哑了的小车不存在。

 

事隔几个月再见到马丁,螺发现他胖了,眉宇间坍塌的气象一直挂到嘴角。而她在实验室与教室工蚁一样忙碌,出来见他就好比春假放风。

沿街走了一会,马丁蠢蠢欲动要回家。螺提议去吃冰淇淋。

她早就猜到这人中途回家是要吸点什么。有一回他带她去合法的大麻烟具店参观,问她想不想试试那种不合法的草,就好像那也属于美国体验的一部分。螺谢绝了说自己很好,不需要更多帮助。

现在她想帮帮马丁,看起来有几分处在恐怖边缘的马丁。

当地老牌的冰淇淋店里,每人要了巨大的三勺,混合着花生酱坚果碎的粗粝山丘,堆在小纸杯里摇摇欲坠。但是还不够,他又执意走进路过的小餐饮店,点了太妃糖圣代、枫糖浆烤薄饼、招牌布朗尼。

记菜单的金发大妈关心地重复:“你确定吗?”

马丁没有一丝顾虑:“没问题。我们有两个人。”

结果是他一个人挖掘美式尺寸的超大三盘。三球冰淇淋已经餍足了螺当日对甜食的需求,光是看着这一桌都恍惚脑溢血。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不赞许的目光。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你劝我不要买纸杯蛋糕。”螺叹了口气,“现在这是什么?甜食大屠杀吗?”

“不是你要吃冰淇淋吗?”马丁满嘴搅拌着黑色的布朗尼碎屑,不解地瞪着她。

“是的,我的错。”螺忽然口渴异常,抓起玻璃杯往嘴里倒冰水,预感到了有什么事故在降临。

“我辞职了。”

果然马丁边扫尾边快乐地披露。

螺这次保持了把水留在嘴里再缓缓下流的优雅。“那你现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有投资,还偷了画,所以不做什么。”他轻描淡写地推开空盘,“现在去哪?你介意陪我去酒吧吗?”

螺也想来一杯了。回想第一次见面,她当他是纯正的美式咖啡,成熟的职业人士,以后竟然像打开潘多拉盒子,什么幺蛾子瞎蝙蝠都飞出来。这人对自己没有一点管束,像随时要冲出轨道的缆车。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其中起了什么推动力。不过走在downtown天气还是很好的,街头的红白花树不知何时已经怒放了一树一树,符合这国家大一号快一拍的热情指数。

马丁在酒吧对面宣称看见了熟人,正在银灰色的落地窗边端坐,脖子上露出青灰纹身的辣妹。“她是日本人,但非常非常酷。我得去跟她打个招呼。”

“你还不如干脆回家抽大麻。”螺发自内心地这么说。

“怎么了?我以前经常请她喝两杯。”他处在过量甜食带来的欣快之中,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越发像个吸嗨了的恐怖分子。

她转身背朝酒吧,不想注视任何埋有炸弹的场面:“你随意吧。五分钟后我就从这里走开。”

“不想进来的话就等我一会儿。”他感到很奇怪地那样说,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螺将视线投向街上有着各色差事的行人。这街区学生居多,个个脚步轻快,没有油哈喇或放纵的烟酒气。一个穿棒球服的混血男孩走过时对她露齿一笑。螺发现自己是够醒目的,哪怕穿着最普通的校园针织衫。

马丁说得对,她不知道自己在浪费怎样的资源。

没到五分钟,他灰头土脸地走到她身边,像个搞砸了的孩子。两人一路无言,直到爬上停车场的三楼——马丁居然从福特后备箱里摸出一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冲螺举起瓶子:

“你真是一个,性格非常好的女孩。”

螺转身就走,怕用瓶子砸了他。

“再待一会儿,拜托了。”马丁的恳求混合着啤酒泡沫,“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真是个孩子!”

他盛大的颓唐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刚刚的辣妹。

螺侧转的半边身体开始发烫,不明白自己干嘛又回到这个人面前。这不是她想要的无所畏惧的人生吧,这是无所适从。

白色福特静静停在原地。韩国少妇,日本辣妹,以及啦啦队员打扮的一打美国大妞坐在里面,静静看两个人的肥皂剧。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逃避的。你又没有男友,没有背叛任何人。没有被强迫,被伤害,更不可能怀孕。在你这个岁数,难道不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他看起来完全为她着想。只是螺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想做的。

“我有男友,他在中国……”

“哦别胡扯了!”他打断她毫无诚意的借口。

现场的肥皂剧观众开始咳嗽,玩手机。螺咬紧嘴唇质问自己:你有什么可羞耻的?就算他活得像本大烂账,除了有点钱和品味就什么也没有了,但你必须承认你和他之间有点不同的东西。哪怕那是SM呢。

他为她解围打破沉默:“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漂亮的韩国女孩。”

螺松开嘴唇,第一个念头是西巴,怎么有这么多韩国人在这鬼地方?

手机里的照片确实在马丁平时储备的水平之上,要挑毛病的话也只能说太没有特点了:大眼睛,小嘴巴,面白如雪,黑发披肩,像某个难以分辨的韩国选美女郎。

马丁把酒瓶凶器递给螺,冰冷的瓶身让她打了个寒战。

看起来是个标准的傻白甜,成绩不好只能读社区大学,然而顶着18岁的魔力光环,第一次出去,马丁就出手了一只八百美元的钱包。

“我们在商场随便看看,她把钱包拿在手里很喜欢地翻来翻去。我忘了自己在想什么,拿起它就朝柜员走去,真是疯了……”

你真是疯了,螺心里感叹。所以并不是傻白甜,是随处可见的那种物质女孩,sugar baby啊。

“走到外面街上,我开玩笑要收回来,她紧紧抓住钱包说‘这是我的’!”马丁几乎是慈爱地喃喃低语,“这些宝贝啊,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样的特权,你得送她们昂贵东西,带她们去高级场所,可不能去洗车……”

空气像灌进水银那么沉重。春天的气温到底爬上来了。

螺将目光投向车库墙壁,好像在空白墙上看见了沉闷的艺术电影。她无意识地吞了口啤酒,发出的咕咚声如落井般清晰。

马丁也放空了一会儿,随后惊醒发动车子:“我们去吃晚饭吧。附近有家很好的奥地利餐厅,早就想带你去了。”

她没有反对。看起来这一次也会跟以前一样,继续装酷hang out下去。两个人像莫比斯环正反两面扭结在一起,互相剧烈地冲突腐蚀,却因为各自的弱点而幽微地相通。她的弱点之一还包括同情他的弱点,直到此刻之前。

欧洲餐厅的价格属于小镇第一梯队。在绣花桌布、枝形烛台、锃亮刀叉所有那一切的环绕之中,螺点了分量豪华的大餐,然后像牲口一样埋头进食,无意进行人类装模作样的礼仪性交流。

这次轮到马丁失去了食欲,握着一杯冰水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观察房间里大象的方位。

最后往肚子里塞下维也纳苹果卷,螺用餐巾抹嘴,旁观马丁利落地买了单,就好像他们一直是这么安排的。

“我要去荷兰待两个礼拜,你一起来吗?”他酝酿许久,终于想到这个逗她开心的主意,“天气好起来了,何苦闷在学校被教授剥削呢?我保证荷兰有很多乐子,你从来没体验过的东西。我出全部费用!”

螺睁大黑夜天降闪电的眼睛,终于明白这是他唯一感到得体的方式,无论如何有点悲哀,但她对橱窗里的妓女和大麻咖啡馆和他不感兴趣。

“那么我带别人去了?”他朝她挤挤眼。

“祝你们玩得愉快。”她终于有点反胃。

 

螺自己也没想到,后来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有十年时间,从结婚生子到毕业海归,这批流水线上的产品争分夺秒,就好像头顶有一条通道在倒数着窗口期关闭。

马丁这种美国老少爷当然一无所知。

就在他带着韩国少女泡在阿姆斯特丹的甜香迷雾中,一封封来信分享欧洲性旅行那会儿,螺在同校方和导师做繁琐的沟通,并准备为转学重新考试。

她甚至在一切完成之前就搬离小镇,去加州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入学东海岸,专业换成更直达目的的金融。与马丁戛然而止的hang out就此变得毫无意义,连同遗弃在北部的那段时光。

也许唯一有意义的,是作为玻璃球中的孤傲女孩,在那辆狭小福特车里倏忽洞悉情欲的真相,与自己的关系——其实那就好比第一次洗车的延续,只是螺接受了这种亲密性及其铺陈的冒险,她想看看门的背后有什么,他和她之间是什么。但她同样警觉,流水线上的货色容不得更多冒险和偏差。

归根结底他活在他的老牌世界,她有她的新晋人生。

大约半年之后,在马丁单方面来信的最后一封里,不再有什么韩国少女。他提到找了份推销电视机的工作,可以挨家挨户敲开房门,一窥离奇隐蔽的美国生活,见识各种奇形怪状的人类。居然收入还不错。

可是怎么会是电视呢?螺清楚记得,他深恶痛绝中产客厅里挂着的大电视,嘲讽那是恶俗的傻瓜盒子,对标无可救药的品味。

是不是这人也无可救药了?就像我们最终的生活?

十年后她往客厅的硅藻泥墙面挂上120寸投影幕,回想起这些,牙齿缝不由放射出细碎如金的阳光。再没有一种生活可以简单地一走了之,那年在北部荒废的间隙好比春假,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青春就这么有惊无险,以高铁速度过去了,换回不拜金的钱串子生活。

螺感到窒息的痛苦又有点好笑。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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