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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 作者/朱肖影

发布时间:2018-08-22 11:00|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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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要来,是张铭在午后刚知道的,那会他刚刚睡醒。他已经连续几个月睡到下午才醒,持续超过十二小时的睡眠能让他保持混乱,像是一种令人愉快的缺陷,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整天什么事都不做。

高铁停了,我走不了,两三百块开个房没必要,我去你那睡一晚。

那你晚点来,我下午有点事。

多晚?

七点吧。

行。

徐文告诉过张铭,他是来找女友的。他女友在这里一家酒店工作,前年回老家张铭和她见过一面,额头过分饱满,像个韩国女人,当时她一直细声细语地喊张铭,小铭哥,小铭哥。徐文说他做梦,梦到女朋友劈腿了,那个梦奇奇怪怪的,困扰了他好几天,他放心不下,于是亲自过来看看。张铭本来以为徐文不在意这个女人,因为上次徐文打电话来,他还炫耀自己摸了一个餐馆女服务员的屁股。可能梦让徐文对这个女人的感情产生了变化,他才不辞辛苦坐了六个多小时的高铁赶到了这里。没想到,等他赶到了女友租的房子,发现女友的屋子里真多了一个台湾男人。女友告诉徐文,她不是存心的,因为这个男人说以后会开车带她去阳明山看夜景。徐文问她,那里的夜景有什么好看的?女友说,不知道,她也没去过。徐文也不知道要再问些什么,转身就走了。

你怎么不把那个男人打一顿?

没来得及思考这个。

你就不感到愤怒吗?

也没来得及愤怒。

那晚上我陪你喝点酒。

我刚刚发现我是真的爱她。

听到徐文这样讲,张铭笑了出来,他想那个女人此刻应该在台湾男人身下,喊着什么哥,什么哥。

张铭走到阳台,七楼阳台的远处对着一家废弃的夜总会,它的正面被路边新建的商城完完全全挡住了,门口堆放着一批废旧的共享单车,只能从杂木林的夹缝中看到一个画着胜利女神像的招牌,外面完全没有台风要来的迹象,倒是那片杂木林的颜色加深了一些。这么好的天气,高铁怎么就停运了呢。张铭走进屋子,准备先洗个脸,再过一会,她就要来了。

 

她比张铭刚好大了十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制片经理。个子有一米七左右,因为只穿高跟鞋,显得个子更高了。他和她认识是因为一次汽车广告,半年前他因为缺钱写了一个广告脚本,当时他记得很清楚,她穿着一条裸色绸缎长裙,给他转了五千块钱,这是他那几个月唯一的收入。可能是因为那条让人想拥抱的裸色长裙,也可能是因为那神圣的五千块,他对面前的女性充满了好感。至于她为什么看上张铭,他自己也不明白。那天他们在一个咖啡厅谈了二十分钟,接着她开着一辆灰色的奔驰送张铭回家,两人一起来到张铭的屋内。

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两年多。

在广告公司上班?

没,朋友怕我饿死了,给了我一个活。

有女朋友?

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跟一个女人跑了,走之前告诉我,因为我,再也不想跟男人在一起了。

你平时就待在这里?

嗯,我没有任何地方能去。

他们在床上躺到六点左右,她就穿好衣服离开了,说是要接孩子回家。

后来张铭见过她孩子的照片,后脑勺圆圆的,看上去很聪明。但是张铭一辈子都不想和那个小孩见面,要是见面了,他能说什么?我和你妈上过床?不然呢,他还能说些什么。

她每周都会来张铭这里两三天,每次都是中午过后来,晚上六点前离开。她来的时候,他一般刚好吃完外卖。他过去最常吃的食物,是一家没有店面的川菜,当他在豆腐里发现一只白色虫子后,他改成吃麦当劳,等他连续吃了两周麦当劳,女人开车带他去了一家露天餐厅吃鸭肉披萨,那天她精心打扮过,戴着一副大大的红色墨镜,穿着黑白条纹的短裙,显得皮肤很白,但在人多的地方两个人都不自在,披萨也难吃的很,回来后他又重新换回吃那家川菜,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她提过帮张铭交房租,这点钱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拍条不赚钱的广告记录片她都可以赚十万,张铭开始没答应,他想自己还没坏到这种地步,可是后来他就由着她交了,他想看看自己能坏到哪个地步。和一个已婚有孩子的女人睡觉,是他跟外界唯一的联系,可耻的这是他生活中最美好的事情。

 

到了下午两点,她还没有来,又过了一会,她发来消息,台风天补习班放假,要在家陪孩子,来不了了。

张铭看了看窗外,明亮的云层连在一起,从一只眼到另一只眼,背后铺满红光。他本想回复些什么,想想算了,免得她丈夫看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对,他最讨厌麻烦。但她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张铭不知道他的样子,她的手机上也没有一张两人的合照,他试过问问她,她只是简单地回答,开了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美罗城那栋绿色写字楼就是她丈夫设计的。还有呢。年轻的时候喜欢拍照,家里有好几台很贵的徕卡相机,但拍的都是一些风景照,客厅里挂着一张东京塔,是他们年轻时候第一次出国旅游时拍的。张铭想拼凑出男人的样子,但男人的头上被缠起了蜘蛛网,或者一种奇怪的羊毛,混沌不堪,张铭怎么样都没法看清。

她只有一次主动提到过她的丈夫,并且是作为可有可无的一部分。那是一个下雨天,她带着一把长柄伞过来,张铭印象很深刻是因为木质伞柄上挂着一个金色铃铛,靠在墙上是发出一小阵响声,跟往常一样,她换上拖鞋走进屋内,脱掉裙子,只穿着内裤和胸罩靠在床上,毫无赘肉的大腿延伸到床角。她让张铭拉开窗帘。潮乎乎的胜利女神出现在雨幕中。张铭将头枕在女人的大腿上,这是他喜欢的姿势。

那把伞很漂亮。

捡的。

你运气一直挺好。

为什么说我运气一直很好?

在路上看到开奔驰的人,总是这样想。

窗外雨的声音很大,她转过头,看着跟张铭一样的方向。

你知道吗?捡到伞可能跟好运正好相反。

什么意思?

也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说是一般遗弃在路边的伞不能轻易捡回家,因为里面极有可能住着鬼,鬼因为害怕太阳才躲到伞里,过去也有很多道士或者江湖术士把灵魂封印进伞里,伞打开后罩型朝下,鬼放出来会一直跟着你。

我不信这些,我小时候打碎过一个观音像,一个老人说我活不过十岁,你看我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后来我想想说不定长命百岁才是惩罚。

我也不信,但你知道我怎么捡到的吗,那天我在一个朋友家里打牌,我经常在那里和他们打牌,当然,哪怕是今天,我老公也觉得我现在应该在那里,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们打到两点多钟的时候,正在摸牌的人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面有人告诉她,说她老公在高架上出了车祸快死了,你猜她当时是什么反应,她依然像往常一样摸牌,从里面挑了一张最没用的牌打了出去,那场牌局持续到了傍晚才散场。出来后,我本来应该去地下车库的,可能在房里抽了太多烟,我脑子晕晕乎乎走到了大马路上,这把伞就挂在街边的护栏。

你打开了伞?

对,虽然那是个晴天,但我当场就打开了伞。

你真碰到鬼了?

张铭笑着问他。

可能是吧。

鬼长什么样子?

张铭伸直身子,往上挪了挪,靠在她旁边。

我也没看清,但他带着我消失了一天。

消失了一天?

我本来应该去接孩子的,但他拦住我,不让我去。他在路上叫了一辆出租车,拉着我去了一家酒店。酒店的窗帘很厚,拉上去房间里什么都看不到,我就在黑暗里躺了一整天,二十四个小时,他把我的手机关了,这样我谁也没法告诉。在我老家的后山上有一个山洞,有人说是挖矿留下的,有人说本来就有,但过去我家里人从来不让我进去。黑暗中我感觉他带着我去到了那里,沿着一人高的洞穴,黑魆魆的地方,一直往里面走,他有时候站在我前面,有时候站在我后面,有时候还从我身上碾过去,让我很难受。

接着呢?

他消失了,于是我从洞里出来,拉开窗帘,打出租车去地下车库取车,开车去接孩子。

女人眼眶突然湿润,她和张铭做爱的时候也会这样。张铭转身抱住她,抚摸她的背部。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跟着哭了,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他不该哭的,这导致了他说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可笑的话。

要不,你跟我在一起。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他会有一个老婆,老婆会替他接更多的广告,他再也不用为房租发愁,说不定还能买辆奔驰,他会有一个后脑勺圆圆的孩子,他会叫孩子少吃点麦当劳,会因为豆腐里面有虫子而跟老板吵架,他永远不会知道哪个男人会当着孩子的面,告诉孩子,我上过你妈。幸好,女人什么也没回答他。他们像往常一样,并肩躺到六点,然后女人离开。唯一的区别是下午雨就停了,那把伞就放在了张铭家中。

 

直到今天,那把伞还放在原处。就算是晴天,张铭都很少出门。他准备重新上床睡一觉,他拉上窗帘,房间顿时陷入了黑暗中,他想起女人说的山洞。可能是知道徐文要来的原因,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了会眼睛,又躺着玩了会手机,等到四点左右的时候,他决定去超市买几瓶啤酒,来庆祝徐文失恋,这么想来,他好久没跟过去的朋友喝酒了。重新拉开窗帘,外面的云层变暗了,厚厚地叠在杂木林上。看来台风真的要来了,他出门时,带上了门口的那把伞。

超市在对面商城的负一楼,门口有几个推销员,他们把红酒倒入塑料小杯中,招呼着顾客喝一口,类似的场景,张铭在一个基督教教堂里经历过,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领受,白衣老头拿着一小块饼和一小杯红酒递给张铭,告诉他,这是主的肉和血,然后给他做祷告。

主,我们在你复活的日子,领受话语,被圣灵充满。感谢天父赐给我们耶稣,他为我的罪而牺牲。我们真心悔改,求你饶恕我们的罪行,洁净我们。凡是有亏欠人的,亏欠主的地方,都求主赦免。奉主圣名,阿门。

推销员的生意并没有主那么好,没有人愿意尝尝他们的血。他们无精打采地站在原地,看也不看行人一眼。张铭走上前去,跟上次一样,拿了一小杯酒就喝了,他想他肯定又有些新的罪行需要宽恕。一个左脸有痣的推销员无疑在张铭身上找到了希望,主动和张铭讲话。

怎么样?

没尝出什么味道。

你再喝一杯?

不用了,想问下,你会做祷告吗?

你买酒吗?

对,我是来买酒的。

可以,你要我怎么祷告。

随便怎么都行。

我们正在做活动,988的只卖188,还送一小瓶香槟,你要买哪一瓶?

我是来买啤酒的。

你滚吧。

 

等张铭提着装满啤酒的塑料袋,从负一楼乘地铁上来,天空如雷雨般蓝色,外面下起了大暴雨。他错过了天暗的时刻,也错过了下雨的时刻,他总是错过生命中很多东西。在商场外的玻璃棚里,张铭接到了徐文的电话。

高铁刚通了,我刚坐上最早的一班动车回去了。

现在不是下大暴雨吗?

谁知道是什么狗屁,晴天不开,一下雨就开了。

操,我还给你买了只烤童子鸡。

下次吧,下次专门来找你。

张铭挂了电话,他身边一对情侣冒出雨跑了出去。他用提着塑料袋的手,不自然地撑开了伞,就在伞打开的瞬间,他感觉有谁落在了他的身边,身边有个声音跟他说。

台风来了,我们快回到洞里去吧。

责任编辑:卫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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