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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分子是这样炼成的 作者/罗迪

发布时间:2019-03-29 17:21|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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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鬼”这个名字,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南方人。他在黑龙江沿岸的这些城市里,走到哪里都会被怀疑籍贯。其实没有人特意介绍过他的名字,大家都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叫阿鬼,却都这样称呼他,也没人问他姓什么。

他的确个头不高,连一百七十公分都没有,和当地胡茬都没长出来的初中生差不多。初中生们都喜欢和他在一起聊天,他们把从各自父亲口袋里偷来的塔山和白沙毫不吝啬地分给他,更有时候还会请他喝瓶凉啤酒。

那是一切还尚未发达的年月,阿鬼在外人眼里是这样度日的:他没有工作,总是一身相同的打扮,一件发黄的短袖衬衫,掖在黑色西裤里,裤腰带上画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商标。到了秋冬,他就在这基础上加一件深棕色的羽绒服。羽绒服到处钻毛,幸好他不在意,愿意和他打招呼说话的人,注意力也不在他的衣着上。

修车铺的老王师傅对中专刚毕业的杨迪叹息,“无业游民一个,背后指不定有他妈什么事儿瞒着呢。”杨迪一边干活,一边看着坐在路边石阶上吃包子的阿鬼,顺着老王的话茬猜想他的过去。到了晚上,杨迪下班,油腻的工作服还没有来得及换掉,马上神秘兮兮地跟小胖说:“我告诉你个事儿你别说出去啊,天天来咱这片儿溜达的阿鬼,是他妈杀人犯,在浙江台州一个农村,攥着三条人命,老太太,两口子,徒手全给干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能打了吗,实战练出来的,手黑!回头你也别打你那破鸡巴沙袋了,杀两个人,心狠了,拳头也硬了。”小胖听完愣了半晌,才对杨迪说:“你可真能吹牛逼,你知道台州在哪吗?你怎么不说他是变态加杀人狂呢,你别瞎说了,我觉得他还操小孩,专操你这种鸡巴上不长毛的。”被说到了见不得人的隐私,杨迪咒骂一句,随即笑笑,不再展示想象力,把话题紧忙转移到别处。

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以后,阿鬼“白天干抢劫,晚上干强奸,男女通吃,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传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杨迪和小胖心虚躲着他。初中生看到阿鬼,立马回家写作业。个别父亲看到自己比别家孩子胆大的儿子仍和阿鬼在一起说话,赶紧勾勾手指,借口盘查口袋里烟的去向,不给孩子辩解的机会,连踢带踹一路打回去,等进了家门第一句就骂道,“鸡巴崽子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他妈是活够了?学习去——”

只有李新和阿鬼越走越近。有坐在树根地下三五成群乘凉扯闲篇儿的老太太惋惜着说:“老李家闺女算完了,妈死得早,爹喝大酒,现在又跟这么个玩意搅和到一起,作孽呀。”说完,继续盯着手里的纸牌,没好气儿地扔下两张五,垫一下下家的牌。

李新比杨迪和小胖他们大不了几岁,是老邻居,当大人面要喊她一声姐,大人走了什么样的玩笑都开。去年冬天,杨迪有一次还趁着天黑得早,问她:“我想摸你一下,你觉得行不行?”她骂了杨迪一句,但也没有明确接受或者拒绝,可是杨迪始终没敢伸手,这在他心里是个遗憾。小胖说:“遗憾什么啊,李新胖得跟个小猪崽儿似的,一米六的小个儿,得有一百二十斤吧?”杨迪摇摇头,说,“你不懂,这叫丰满,你喜欢那一挂,都是学校里清水儿面条似的,没劲,等你再长大点就懂了。女人真好。”

过完年,天一开春儿,李新去了家饭馆打工,每天半夜都走夜路回家。碰巧这家饭馆的位置在阿鬼的住所附近,以前没人知道他家住哪儿。两个人碰面以后,李新先打招呼,阿鬼站在那看清李新后,也憨厚地笑了笑,算是回应,接着,他们又一起沿着马路往前走,李新和他不算熟,不时说几句话而已。他送她回家,她以为他是顺路,其实他早已经不去那是非之地了,他在那能感到极为熟悉的背叛。等快到家之前,她进了小卖部给他买了一盒烟。

阿鬼说:“你干什么?”

“不干啥,给你,抽吧。”和李新的口音一比,他更加是一个南方人了。

“行,那明天我还送你回来。”

“不用,我自己走也不害怕。”李新说。

“没事,送送你,女孩子。”阿鬼似乎连儿化音也发不出来。

李新的父亲李权第一次见阿鬼,直接问阿鬼要两万块钱。李权两个脸蛋红红的,眼神有些迷离,舌头已经硬了,显然喝了不少酒。他拍了拍阿鬼的肩膀,远处看过去,他的个子像是也没比阿鬼高多少,不过走近不难看出他背上的驼峰耸得老高。

“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我不反对。我那些哥们跟我说你的事情了,别当我天天喝酒什么也不知道,抢劫、杀人、毁尸、还搞男人,我谁啊?我李权活了大半辈子,酒醉人不醉,人醉——”李权脚步来回打晃,手指指向太阳穴说,“这里不醉——你能瞒过我吗?”

“爸你有病吧,他根本没有那些事儿!”一旁的李新打断父亲。

“别插嘴。”李权瞥了李欣一眼,转过去又对阿鬼说,“你放心小伙子,我不信那个,我信你抢劫、杀人,信你毁尸,但我也不能相信你搞男人是不是?你搞男人就不会跟我闺女在一块了,我说得对吧——两万块钱,为啥我跟你要,是因为你是年轻人,你没有钱,我替你着想,不拆散你们,走到一起就是缘分,你给我两万,算是啥,彩礼分期付款。这点你李大爷我,够开明的吧。”

隔三差五,李权就要找到阿鬼和李新卖牛杂拌的三轮车,去提这两万块钱的前因后果,每一次去,都煞有介事地把他的“开明政策”再重新复述一遍。李新说打死也不能给他钱,给他也让他败坏掉,再说他们也没有两万块钱,总不能真的出去抢劫吧。阿鬼背着李新,偷偷跑到李权家里,李权不在家,阿鬼又去麻将馆找。麻将馆里烟熏火燎的,香烟燃烧后的气体已经把墙壁和天花板还有所有的一切染成蓝色。

蓝色的刀疤脸扔了李权敬到桌子上的茶水,跷着二郎腿叼着烟头继续码牌,他头也不回地在牙缝里挤出话告诉李权:“再他妈还不上我的钱,老子就敲折你一条腿。”李权点头哈腰听完,用手收拾茶杯碎片,频频应着。敏捷的身手和他找阿鬼要两万块钱时的言之凿凿一样具有正面色彩。阿鬼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看到这一幕后,他放弃了原来的打算,攥着兜里装有五千块钱的信封默默离开,决定不给李权了。回家以后,李新问他干什么去了,他随口应着,“出门逛逛,你不是想要搬家躲开你爸吗,我看有没有出租的房子。”两个人搬家,前后只用了几天的工夫。

嘴上李新诅咒李权赶紧死,最好还要横尸街头,但得知李权进医院消息的第一时间,她立刻赶到了医院,二话不说拿着她和阿鬼的存折交了住院费。李权被人打断了一条腿,腿在半空挂着,躺在床上,看到李新进门,开口便骂道,“赔钱货,躲着我吗不是?你有能耐就别来,别认我这个爹。”

李权是天亮时在一个工地附近,被早起盖房子的民工发现的。当时的李权十分狼狈,脸上有伤,衣服也沾着血迹,不过真正使他难堪的,还是断掉的腿。他在地上爬过,忍着剧痛,哼哼没人管,大声叫救命,也没人听见。他用尽全身力气爬行,结果发现四周一片荒凉。他嘟囔着:“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从半夜一直嘟囔到天亮。据送他来的人说,他到了医院,还再嘟囔着。警察被他骂了妈。

因为是单独伤在户外,又是被人发现才送到医院,所以警察初步判定这是涉及刑事的案件,要录笔录并参与调查。可先前询问过一遍事情经过,李权的回答翻来覆去只有六个字:“不知道”和“操你妈”,警察拿他也没办法。见李权不肯说,李新讲了些好话,编了点小谎,称其可能是被夜晚醉酒的人打伤的。送走警察,李新问,“到底怎么回事?”吧唧吧唧嘴,李权仍然回答:“操你妈,老子不知道。”

阿鬼和张强是在菜市场认识的,他们卖牛杂拌,张强在市场里收摊位费,其他人交钱时还给他上烟,阿鬼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明白,中间虽然有李新赔笑,他们依然瞧他不顺眼。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孩接过钱,走出去几步后,在张强耳边建议,找机会收拾收拾他。张强犹豫了一下,扭头盯着木讷的、一副南方人模样的阿鬼,同意了他们的建议。他们挑选的日子比较随机,既不是当天就动手,也并非是有什么计划。仅仅是在某次抽烟的过程中想起这件事后,把烟踩灭,恶狠狠地提议说道,“今晚干他。”算作敲定。

天色渐黑,市场散市,张强一行五人,在市场外包围了阿鬼的三轮车,挡住了他的去路。李新碰巧有些感冒在家休息,只有阿鬼独自出摊。跟他们眼神相交时,他就猜到了他们的目的。谁也没说话,他们打在了一起。张强没有想到这个小个子身手这样好,不出两分钟,连同他自己在内的五个人,全倒在地上,难以起身,被打到的部位,均是要害。

张强说:“哥们你身手可以啊。”

阿鬼说:“小时候学过几年搏击。”

发现张强和刀疤脸称兄道弟的时候,阿鬼心有几分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也都算是同道中人,靠拳头混个脸面为生。李新没有把李权住院的前因后果讲给他听,可他却比李新更清楚其中的究竟。他明知故问地向张强打听刀疤脸的身份,张强故意压低声音地解释道,“都叫他刀脸儿哥,年轻前儿跟人干架,脸上让人花了一刀,多亏躲得快,要不然脑袋都得劈开。砍他的人后来手筋让他挑了,但具体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反正他确实是因为重伤害罪判了挺久,前年刚放出来,开了一麻将馆,白天收老娘们台费,晚上关门玩大的,挨桌儿抽输赢儿。这人,咱们可惹不起。”

“那他特地来找你做什么?”阿鬼问。

“不干什么,我俩不是饭局上认识的吗,有事没事他就联系我帮他凑点热。这不,前段时间帮他打了一老头,听说欠他钱不给,跟他另托的两拨人一起,打折了老头一条腿——”张强边说,边掏兜,“他这过来给我送个红包,每次都是这样,不过钱也不白拿,办完事不给钱,都等着下次再有事之前才给钱,静着呢——这不,晚上又有事了,还让我多带点人,要不你也跟我去得了,回头也分你点钱。”

“跟张哥又琢磨什么呢?”刚去厕所回来的李新看见男人们小声说悄悄话,显得很开心,她知道这里的规则,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张强。

“张哥让我晚上陪他办点事情。”阿鬼心里琢磨着刀疤脸说。

“没那么严重,就是一起吃个饭。”张强笑着说。

“去呗,张哥平时这么照顾咱们。”李新不知道他们因为打架而熟络的事情,心里也纳闷本来恶狠狠一副最看不惯阿鬼的张强,怎么忽然和他们变亲近了。张强离开后,她又对阿鬼提醒,“在这市场跟张强这号人混好了,是好事。”

晚上九点,阿鬼在飞杰广场的人工湖边不光看到了刀疤脸,还在他所纠集的三十几号人里,发现了杨迪和小胖的身影。他本来是想过去和他们打个招呼的。他眼看这些半大孩子长成大人。张强用手拉他一下,他们在人群的尾部。这个位置是张强特意挑选的,他几乎每次都这个临近约定的时间临界才到,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占据这个位置,打起来不用动手,警察来了,最先能逃。张强叫阿鬼来,是希望他能多打几个,给自己露露脸的目的,可这会儿嘴上仍说,“你干什么去,可别乱跑,跟着我点,知道老哥你能打架,不过可得懂规矩啊。”阿鬼看了看杨迪和小胖手里拿的明晃晃的砍刀,听从了张强的意见,原地呆着。

对方并没有像之前放话那样厉害,星星散散在不远处只来了八九个人。约定时间到了,看他们人也不多,杨迪扒拉着小胖,两人耳语了几句,对视一眼,拎着刀走到了两阵中间。阿鬼听见杨迪彻底完成了变声,雄厚的嗓音令他觉得,即使自己真是传言那样是杀人犯,他们也不会再怕自己,并且会愿意和自己保持从前的友谊。杨迪喊着:“对面儿有没有出来唠唠的?”

上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具体相貌离得太远,看不见。他们说着话,不时有脏字传得倒是清楚,内容是一片嗡嗡声。没过多久,只听人群里为首,只落在杨迪和小胖身后的刀疤脸信号弹般地喊道:“操你妈,干他们。”接着,一片混乱,所有人拥挤着向前跑去,但所有人跑动的速度也没有杨迪和小胖的动作快,所有人发出的嘈杂声音,也没有他们那发出“噗”、“噗”、“噗”的几声明晰。这声音简直是振聋发聩的,令落在所有人后面的阿鬼也终于开始奔跑。不过他的目标是打算跑到杨迪和小胖身边,他想起两个孩子求他教他们两招的曾经。

场面混乱无比,警笛声也开始响起来。弱势的一方早就报了警以求平安。听见有警察赶到,两方人一哄而散,只有杨迪和小胖却还站在那里,他们俩还都拎着刚才威风凛凛的砍刀。他们的脚下,是一片暗红,不过,没人能在光线那样不足的情况下发现那摊血,也只有他们知道,他们想跑,但脚仿佛早已被血粘住,又或者,是躺在血海当中的那个已经断气人抓住了他们。

“杨迪把刀给我,快点。”阿鬼抢过发愣中的杨迪的刀,迅速地用手摸了一遍刀柄的每个角落,致使刀上沾满了他特有的南方气味。马上,他又把小胖的刀一起也夺在手里,他刚欲用一样的方法握持,随即又放弃,慌乱地念叨着:“不可能的,他们不会信的,不可能的。”四下张望,他把刀扔进了一旁人工湖,说道,“你们俩快跑。”

已经没有人可以再跑了,警察赶到,人不多,只有两辆警车,他们不够追其他散开的那些人,但抓到这几个站在死者前,手里还拿着刀的,就足够了。杨迪哭了,“阿鬼——”阿鬼利用最后的时间说,“什么也别承认,人是我杀的,”他这近乎有些蠢的举动感化了两个少年,使他们在这危急时刻忽然有了忏悔之心,他们被警察按住的瞬间,嚎啕大哭,“我们不该造你的谣,我们为什么要给你造谣啊——”听闻这话,被警察把一只胳膊反扣的阿鬼像被电击似的定了一秒,旋即拿着那把刀怒吼着冲向两个少年,口中大叫,“你们害我,原来是你们害我——”这两声大叫,在警察看来,是阿鬼在杀人犯罪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蓄意栽赃嫁祸给两个看热闹的少年的第一步。在做案情分析时,刘副队长说,“犯罪分子心理素质高得很啊,从被抓就开始栽赃,现在还死不承认,不承认有什么用啊,刀上全他妈是他的指纹。”

杨迪和小胖被家人带离派出所,两个人的交谈内容是:“他果然是个疯子,突然想杀了我们呐,”小胖的父亲插话说:“早让你们离他远点,大半夜的,瞎跑什么,可怜了李权他们家闺女了——”而在事发的十几天后,李权拄着拐,对他的女儿李新说,“早就叫你别跟那小子了,不是个什么好人,杀人犯。”

李新对着窗子,想起第一次在饭馆下班遇到阿鬼的那晚,自言自语似的说:“我现在觉得我和曾经骗过他的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分别。不,我比那个女人还要恶,我答应过他,要帮他分辨所有的欺骗的。”

责任编辑:阿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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