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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斌见曹斌 作者/马号街

发布时间:2019-04-08 16:17| 位朋友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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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斌拖着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两条腿,穿过商业街暧昧迷离的光影声色,恍恍惚惚来到地铁站。这时差不多晚上十一点了。站台的人疏疏落落。地铁来了。那好像不属于他的双腿,抬着似乎同样不属于他的上半身进入车箱。

倚靠着一块俗不可耐的广告牌,他打起盹来。脑子里,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揭竿而起,无论怎样也无法镇压。很显然,自己的脑子也同样不归自己管辖。这让他更加疲倦。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已经到站。在车门即将关闭之际,他灵光一闪,从那条缝隙抢出身子。车门已闭。他定睛看了看站名,没有弄错,确实到站了。

他迷迷糊糊出了地铁站,走进小区,爬上租住的楼层,站在门外,却怎么也无法将钥匙插入锁孔。

“今天真是中邪了?”他内心郁躁,狠狠踹了铁门两脚。可能是弄错钥匙了吧?曹斌的钥匙串上,有三十七把钥匙。对的,不是三十八把,也不是三十六把。但他很少拿错钥匙。这些钥匙,他当然全都使用过。但现在,大部分他已不再使用。

在这座湿度极重的南方都市,他租住过八个房间。每个租房至少两把钥匙。换一个住处就是换一批钥匙。但他不像大多数租房客,换掉住房就扔掉钥匙。他依然保留它们。他还换过四个工作,涉及的钥匙也都带在身上。别人带着三四十把钥匙,肯定觉得麻烦。可他却觉得安心。他看到一串串大小不等、形状不一、颜色不同的金属物,就看到了自己坚不可摧的动荡岁月。他不愿抛弃它们,也害怕遗失它们。对他而言,钥匙丢失,就是丢失自己,至少是一部分。

他查看了钥匙,确定没有错;又检查了门牌,也没有错。怎么就打不开呢?他念咒语似的嘀咕着,闷着头皮在锁孔上捣鼓。门突然从里面拉开,走出一位头发蓬松、身着厚衣的女人。他们无精打采地用相同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便各不相干了。

女人下了楼。他进了屋。屋内还有楼梯。可他现在租住的地方没有阁楼。他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走到了上一个租住的地方。他确认过没错的地铁站,当然也弄错了。而他捏在手中的,是现在租住房屋的钥匙。你用下一处住房的钥匙,当然打不开上一处住房的门。

今天究竟是怎么了?这样魂不守舍!他心中问着自己,然后退出来,拉上门。就这时,他心血来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看看从前租住的阁楼呢?可是,房门已被自己关闭,但好在他有钥匙。这种合租的房子,外面防盗门的锁一般是不会更换的,除非房东从二房东手中收回了住房。对用过的钥匙,他有着清晰的记忆,所以一下找到了与这只锁匹配的那把。这时,那个女人趿着保暖拖鞋回来了,还提着一份美团外卖。

“刚才我不是把门打开了吗?”女人纳闷地问,“怎么你还在门外?”

“我又关上了。”曹斌说,“我试试钥匙是不是坏了?”

这次,钥匙顺利插入。门开了。

“这破钥匙,还能用。”他说,“你先进。”

女人也没礼让,道声谢谢,进了门。曹斌之所以让女人先进,并不是因为脑子里有什么女士优先的破绅士风度——所谓的绅士风度,不过是男权中心主义的折射罢了,而是想判断这女人是否租住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阁楼。所幸没有。女人钻进进门左向的第一个大房间。他关好门,爬上狭窄的内部楼梯。

阁楼有三个房间。他曾住的是左手第二间。三个房间都没有灯光。他不知道这些人是睡了,还是没有回来。或者,三间房刚好处在尚未租出状态。他静立公共区域,凝神谛听,毫无动静,于是举起食指关节,对着木门敲了敲。他也不知道怎么如此大胆,但敲动的刹那,已经想好对策。如果有人开门,他就谎称自己是找房主,二房东让他自己来看看。屋内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响动。估计没人。

他便找出从前的钥匙。一般说来,房客会给居住的房间加装一把私人用锁,既防从前的租客不请自来,也防二房东擅自闯入。但这间房没有加锁。难道换了锁不成?但钥匙很容易插了进去。他轻轻一拧,门应声而开。对这座城市租住的第七个房间,他依旧是熟悉的,一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这房间是L形的。一竖的部分是一张床。一横的部分简单陈列着桌椅。很显然,房间有人租用,因为桌上密密摆着笔记本电脑、水杯、翻旧的书籍、零食的包装袋和其他杂物。门旁靠着一只垃圾桶,塞满了纸巾、果皮、方便面桶。

他以前贴的电影《终结者》海报没有撕下,而是被新的海报覆盖,是一个胸大腰细、搔首弄姿的女人。这是拍写真的色情明星,他在网上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是谁。一竖一横的结合部,则挂着一张幕布,将小小房间分隔成两个区域,学习区和睡觉区。这张幕布既能避光,也能防止邻屋偷窥。

屋子之间是一张隔断。但因为偷工减料,隔断上方没有延伸到房顶。因此,如果房客个子够高,搭两张椅子,就可以探出脑袋看到另一间房的场景。看到这些,曹斌想哭,不仅因为寒酸,还因为熟悉。所有陈设,都好像曹斌布置的一样。即使不一样的地方,也像是自己亲手更换。他来到旧地,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

曹斌没有拉开幕布看看床上的物品。他担心会不会一拉开,里面正躺着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想到这里,他的脸庞露出了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要是有人,早跳出来一脚将他踢出去了。他没有关门。万一主人回来了,还以为图谋不轨。他要让门敞开,表明自己的正大光明。

他坐在过去常坐的椅子上,漫不经心拿起桌上的书籍。一本是Photoshop的高级教程。一本是柏拉图的《理想国》,划了不少红线,偶尔附有旁批。还有一本人体摄影。他对第三本最感兴趣。他翻看摄影集,全是裸体,男人的裸体,女人的裸体,男人和女人以各种动作交叠组合的裸体。

正当他沉浸在印制精良的摄影集时,突然听到幕布后有人翻身,还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幕布也因床的摇晃而微微摇晃。曹斌吓了一跳。他几乎屏住呼吸,定在那里,极度警惕地注意床上进一步动静,但一切止于一个翻身、一声叹息。

这个休止时间,是他蹑手蹑脚迅速逃离现场的最佳契机。但不知怎的,他没有。他不仅没有逃之夭夭,甚至还得寸进尺,内心升起一股难以扼制的强烈欲望:掀开幕布,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真的,他实在经不起这种诱惑,已经向床尾探出身子。

就这时,幕布的一角开了,两条裸腿从里伸出。但上半身没有立即跟着出现。他看见两腿盲目地在地板摸索。终于,一只脚够到了横躺的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则找到竖卧的另一只拖鞋,但左右脚刚好弄反了。那双脚又互换了鞋子。待这些动作全部完成,床尾才出现一个紧裹棉被的上半身。透出棉被的,则是一张睡眼惺松、表情难受的脸。

曹斌想说什么,但喉咙似乎有痰,想说的话给堵住了。他只好对着这张打着哈欠的脸,无奈地挤出一个仿佛别有深意的尴尬微笑。

“你谁啊?”这男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倦怠,甚至有那么点沧桑的意味。显然,他没有因为陌生人的闯入大惊小怪,反而好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曹斌本来以为将遭遇高声严正的斥责,或者发生激烈的武斗,抑或上演一出抓捕小偷与小偷逃窜的好戏,甚至110被紧急拨响,自己将被请到局子里喝茶,接受批评教育。可是,并没有。主人出人意料的问话,正好为对话建立了戏剧性前提。

“我是谁?”曹斌眨巴着眼睛,又语塞了。这可是很难回答的哲学命题,写得好是可以拿博士学位的。他灵机一动,反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曹斌的一问,让这个人更疑惑了。他也眨巴着眼睛,像要更仔细看清来客。

“我是——”在这拖长的音节中,曹斌想到了答案:“我是这个房间上一个租客。”

“曹斌?”那人几乎是不假思索,说出了曹斌完全没有想到的两个字。他住在这里,好像就是为了等待曹斌到来,然后劈头盖脑说出他的名字,以便把曹斌吓一跳。

曹斌的惊讶是可想而知的。这样一位深居陋室的人物,居然知道他这样一位无名小卒的名字。在这个世界,叫曹斌的有一大把。这名字,实在是太过普通了。他甚至有段时间痴迷于百度同样叫曹斌的人,看看同名同姓者长什么样、年龄多大、职务是什么、人生经历如何、正在干什么。但在这个世界上,与他没有人事往来却又知道他叫曹斌的,眼下这位可能还是第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他出现在房间的唐突、担忧有所隐退,好奇心排到首位:“二房东告诉的?”

“你是来找东西?”这人没有直接回答曹斌的问话,但曹斌的内心几乎是感激了。因为主人的每句话,好像都在为作为不速之客的自己寻找可下的台阶。

 “嗯。我搬走的时候,是有东西忘了。”顺着主人的话头,曹斌撒了个自己也有点脸红的谎。为了掩饰窘迫,他故意在如此局促、几乎没有张望空间的地方张望了一下,然后说道:“就是忘记搁哪了。”

“你拿下墙上的包。”那人说,并没有看到曹斌的局促。曹斌顺着主人的目光,看了看墙上的挂钩。

“就是那个。”那人补充道。

曹斌起身,拿下挂钩上的背包。但他不知道拿下干吗。他应该交给这人,但又犹豫了,怕包里藏着一把匕首什么的。这人很可能发现曹斌后,正苦于没有制服他的计策。而现在,他正在想法智取。在这种不太寻常的场合,曹斌不得不有所提防。他拿着包,暗中捏了捏,有硬硬的东西,猜不出是什么。这让他加倍小心了。

“你的东西就在里面。”那人说。

曹斌不知道这是不是谎言。他小心翼翼打开包。他知道现在有一些防身设备,就是藏在包里,谁的手伸进去,立马被狠狠夹住,就像老鼠偷食时遇到老鼠夹。但没想到,里面真有自己的东西,是两本画册,自己画的。画册上还署有他的名字,证明着物品的归属。

曹斌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房间真有他的东西。在这座城市,他已经工作好多年了。但是,这里没有朋友。但他又不愿意离开,回到家乡的小镇。在家乡小镇,这种亲戚,那种朋友,让他烦腻。在那里,他想摆脱种种关系而不得。在这里,他想建立起种种关系而不能。

这个把大部分时间交给公司的人,在有限的业余时间,一步步培养出自己的爱好,那就是画画。但他不是背着画板,提着画具,到户外画风景、画城市、画他人。他所有的画,都是画自己。他画遍了全身,但很少画完整的自己。他总是画自己身体的某个或某几个部分。他画自己的耳朵,画自己的喉结,画自己的手指,画自己的肚脐,画自己的膝盖……他的画册,密密麻麻挤满了身体大大小小的各个局部。他最喜欢画的,是脸面和下体。

他喜欢画这两个部分,可能是因为这两个部分最富变化、最能表征欲望。他像一个立志成为最顶尖的演员一样,下班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挤眉弄眼。

他观察自己的表情,用手机拍下来揣摩。他的画册摆满各种各样的表情包,哈哈大笑,痛哭流涕,耍酷,耍流氓,等等等等。至于下体,他画它萎缩的样子,半脖起的样子,昂首挺立的样子,挂着粘液的样子,戴着套子的样子,自我安慰的样子。

他从俯视的角度画它,从侧面的角度画它,从仰视的角度画它。他把它画成绿色,画成白色,画成红色,画成黑色,画成五颜六色。他在它上面画上美国总统的头像、画上梦露的经典照、画上中学时的同桌。

曹斌摩挲着画册。封面上,一边是自己带着三分女性特征、发出惊讶表情的侧脸,一边是画得像一只烟斗的阳具,喷出的液体像烟一样飘散太空,绽开为好大一朵玫瑰。房主裹着厚实的棉被,缩着身子从曹斌旁边挤过。他出门左转,进入公共卫生间。曹斌听到哗哗排泄的声音,哗哗冲水的声音,接着是一连串巨大的喷嚏。他能感到隔断和房门一阵颤抖,一些尘埃则开始了再一次的漂泊。那人瑟瑟缩缩跑回来,跳上床,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冷得死人。”主人不断咬着牙齿,“我浑身都在发抖。”

曹斌关上门,说:“你生病了?”

“耳朵嗡嗡直响,烧得都快听不见声音了。”那人像一个探出脑袋的蛹,斜靠墙上说:“你的画画水平,还真不错。”

一想到这人看过自己的隐私,曹斌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那人看出曹斌的窘迫,便说:“这没什么。谁不关注自己的身体呢?一个婴儿,可能举着自己的手掌,注视老半天。一个女人,可能随时拿起镜子,长时间看自己的脸。其他任何一个身体部分,只要注视,都会觉得神奇无比。生殖器官更是如此。同样是自我凝视,女人凝视自己,会被女性主义说成是男权中心压抑的结果。而男人凝视自己,调子莫名其妙地变了,一下子成了男权中心的反映、男性自大的表征。”

曹斌一直觉得,自己的特殊行为不仅仅是隐私,更是变态。但他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抛出不自渎的人才是变态的异端言论。

这人因为感冒,嗓子是沙哑的。但他兴致很高,主动谈及自己的私密信息,极大消除了曹斌的心理难堪。而且,尽管他说的是隐私,但用的是一种探讨话题的严肃语调,而不是轻浮。这就更加消除了曹斌的心理隔膜。

那人继续说:“我猜你平时比较孤独,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

“你是怎么判断的?” 曹斌问。

“你画了这么多画,花了这么多时间。落在这里的画册,可能还只是你众多画册中的两本而已。这些画全是自己的裸体。很明显,你把大量的时间用在观看自己的身体。别人可能主要放在关注身体的某个部分,而你关注身体的每个部分。你给身体的每个部分作画。就是你直接看不真切的地方,你也通过镜子、手机、放大镜进行了弥补。

我想象得到,你关上门,脱光衣服,摆出造型,做出表情,赏玩自己的肉体。你简直沉迷在自己的各种器官当中了。一个人如此沉浸在自己的肉体当中,说明他与外界失去了紧密的联系,以至于他连同肉体保持密切关系的衣服也不在乎。如果一个人粘滞在外部世界,他是没有闲暇、没有心思如此专注地关心自身的。只有一个人与外部世界脱钩了,才会不可避免地把兴趣、焦点、目光放回自身。”

曹斌从来没有严肃反思过自己的行为,但无疑,这人的分析扣住了自己的心弦。尽管他暗暗赞叹,但并没有去肯定这样的观点,而是反问道:“你也是这样吗?” 

“我也一样。”这人完全敞开了心扉,“我现在裹得严严实实,实际里面一丝不挂。我只要回到自己租住的房间,就会脱光穿着的任何东西。

我不会画画,但我喜欢拍照。我手机里有大量自己的照片。和你一样,绝大多数也都是身体的局部。我通过各种手段自拍。当我在抽屉里发现这两本画册时,简直是狂喜。因为我发现了自己的同类,另一个自己。

我们被外在的关系抛弃了,或者说我们无法建立起正常的外在关系,于是只好努力建立与自己的关系。我们爱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你常常把一些器官夸大了。最明显的是这幅。”那人伸手示意曹斌把画册给他。因为谈话带着严肃的讨论性,加上又是这样孤寂离奇、畅所欲言的夜晚,曹斌的精神也松弛了,放下警惕和禁忌。那人很快翻到其中一页,说道:“比如这幅。你把它画得都顶到了肚脐。我看过大量男性照片,没有一个人达到这种程度。

谁的器官达到这种长度,意味着他穿上内裤,也无法将私处罩住。他没法穿着泳裤走在沙滩上,没法光着上身在篮球场打球。你想想,一大截都在裤子外面呀。”

“那是一个男人丑恶的异想天开?”曹斌说。他越发感觉到,这人对自己的作品,绝不是泛泛翻翻罢了,而是有着清晰的影像、微妙的理解。

“我不这样看。你的许多构图和视角,给我的拍摄提供了灵感。从这个角度,你不仅是我的同类,也是我的前驱、导师,给我深远的影响。真的,我完完全全把你的作品视为最顶尖、最独特的创作。至少从目前看来,这个世界,我是你的知音。”这人尽管还缩在被子里冷得直颤,但话音却是那样流利,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激情,甚至是越发分明的狂热。曹斌想,他浑身颤栗,是因为疾病。他激情言谈,也是因为疾病。一旦病症好转,他可能也会觉得刚才的一切不可思议,甚至根本记不起这一切。

“我给你倒杯水吧?”曹斌说。他希望通过一个巧妙的转移,中断这样的话题。

“倒杯开水也好。”那人眼睛灼灼发光,说,“那塑料袋中的药也顺便给我。”

曹斌起初以为那是一堆零食,没想到是一堆药物。他没有看是些什么药,整袋递给了房间的主人。他拎起保温瓶倒水时,才发现是空的。曹斌出门接了水,将水壶放上烧水盘。在烧水壶呼呼响起的水声中,两人都沉默了,好像这水声是极难弄到门票的音乐,非得静静聆听不可。水很快沸腾了。曹斌起身,帮这人倒了水。

“让水凉一凉。”曹斌放下水壶,并没有立即将玻璃杯递给病人。

“直接递我就可以了。”那人却说。

玻璃杯灼热,但曹斌还是按那人的要求递了过去。那人捏着杯子,竟然对着刚刚烧沸的水,小口小口啜饮。每啜一口,他便发出哈的一声,好像在抒发内心郁结,很是快意的样子。

“喝点水暖和多啦。”这人显得畅快极了,几乎不像是大病一场,突然又问:“现在是几点?”

曹斌扫了一眼手机,说:“凌晨一点过。”

“噫!我居然睡了这么久?难怪觉得前胸贴上后背,快饿死了。”他从这个瓶子倒出三粒药丸、那个盒子取出两只胶囊,捧在手心,一仰头,一喝水,一咕噜,全部咽了下去,然后说:“帮我泡桶面吧。”

曹斌看他苍白的脸色因热水的缘故,变得红润了一些,还泛出微微细汗,说道:“生病吃方便面,只有越吃越虚。我给你叫份外卖算了。”

“这么晚还有?”那人不大相信。

“也许还有吧。”曹斌也不太确定,“总得试一试。”

“那叫外卖前,先泡桶面压压肚子。”那人说,“我真有点虚脱了。不过,我感到病情就要好转,因为突然有了食欲。”

曹斌从桌下纸箱中拿出两只面桶问:“要什么味?”

“老坛酸菜。就想有点味道的。”

曹斌泡好面,摸出手机。这么晚了,依然还有餐馆营业,依然还有骑手接单。他看了看预计时间说:“大概得等十五分钟。”

“正好。我吃完泡面,外卖就送到了。”

那人坐在床尾呼呼吃面,完全是狼吞虎咽,上一餐也多半是没吃的。曹斌无聊地看着手机地图上骑手的行进路线,说道:“你说骑手会不会迷路?”

“这个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雾大得不行。一钻到雾中,感觉就进入了迷魂阵。你本来该去这个地方,不知不觉可能去了那个地方。你本来该这样想事情,又莫名其妙那样想事情。什么东西都恍兮惚兮的。”

曹斌正说着,手机响了。那人说:“这雾又没有毒,哪像你说的那样让人神志不清。你看,送外卖的不就来了吗?”

曹斌接通。骑手说已到楼下。曹斌说等一下,马上到。他叮叮咚咚下楼,看见穿了蓝色制服的骑手立身雾中,戴着头盔,包得像个粽子似的。他说:“雾这么大,你怎么没有迷路?”

“这一片我熟得很,怎么可能不认路?”骑手自信地说:“刚才这栋还有个女的点过一份。”

曹斌问:“你本来要把外卖送到五栋二单元,会不会有时送到六栋三单元?”

那人取下头盔,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楼栋标识:“这里不是五栋二单元吗?我没有送错吧?”

曹斌说:“没有错。”

“没错就好。” 骑手一边戴头盔一边说:“你别说,有时鬼迷心窍,还真会出岔子。”

电动车送货箱里还有两份外卖。显然,这么晚点外卖的人还有。骑手还得火速送往下一家。曹斌爬回楼。那人接过外卖,问多少钱。曹斌说四十块。那人说,裤子口袋里有零钱,你自己取。曹斌说,我请你。他还把桌子挪到床尾,简单收拾出一块地盘,方便主人搁放餐盒。他又倒了一杯水放桌上,顺便清理了垃圾,将空了的垃圾桶挪到床边。他没有想到,自己阴差阳错跑到从前住过的地方,不过是照顾了一位没有朋友探望的病人。做完这些,他说:“太晚了,我要走啦。”

那人咀嚼着,说道:“最后一班地铁已经没有了。你怎么回去?”

“打车吧。”曹斌说。

“这几天晚上都是大雾,司机出不了车。你可以在这里挤一挤。”那人说,“我不介意。”

曹斌单独睡惯了,对和别人同床心理是抵触的。睡陌生的地方,常常也睡不好,尽管这里自己曾经熟悉,但毕竟又陌生了。再说,和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挤在一个被窝里,也不知道将是怎样一种场景。他知道,由于一些男人无法和女人建立起正常的两性关系,便会畸变出对同性关系的强烈诉求。他们并不天然是同志之爱。但曹斌清楚,自己对异性感兴趣,对同性不感兴趣。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疯狂地追逐一个女人呀。但他不清楚眼前男子的取向。也许,这人接下来还会抛出“不是同性恋的都是变态”这样的高论。

“那我骑共享单车好了。”曹斌说。

那人意犹未尽地说:“很久没跟人这样聊天了。这还是两年来的头一遭。”

曹斌也感慨:“跑到别人房间这样聊天,我也是第一回,感觉整个人还在梦游。”

曹斌出来的时候,拎走了满满一袋垃圾,但并没有拿走画册。他不是忘了。房间的主人也没有加以提醒。两人默契地认为,这画册是应该留下的一份礼物。况且这样的画册曹斌还有很多,难得其中两本落到一个能够理解之人的手上,也算物有所归吧。

曹斌也没有提出记下电话号码,以便今后保持联络,对方也没有这样要求。他们知道,除非机缘巧合,他俩是不会再碰面的了。曹斌也不知道这人目前处在工作状态,还是已经失业。对方对曹斌的情况也差不多毫无了解。

他们聊了不少时间,但这些似乎更外在的东西,他们没有聊到。曹斌甚至连对方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甚至想当然地认为,这人也叫曹斌,一个同名同姓者,是他在百度上多次搜寻、但没有找到任何消息的另一个曹斌。如果他不久搬出现在租住的房间,也许这另一个曹斌也会随之租进来,就像眼下发生的那样。

也许,他也是跟着前面的某个人,租住着相同的房间。他们,一个受某种力量推动的群体,前赴后继。

曹斌扫了辆Hellobike,擦干座位的水渍,顶着漫天大雾闷头骑行。除了自己在孤单前进,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后退。本来该更加疲倦的他,此时却毫无倦意。骑着骑着,他脑子短路,突然忘了现在租住何处。那他该去哪里过夜呢?找个宾馆,抑或继续骑行,直到想起住地?但他没有。他在这座城市租住的第六处寓所就在附近。他决定到那里看看。如果足够幸运,恰好遇到房间无人,他或许可以在那借宿一晚。

还没上那座有风车的桥,他已经听到人声,但听不清,更看不见人。骑过那座桥时,他才注意到一个人站在桥头,和谁打着电话。桥头的路口,是两部撞得变了形的滴滴网约车。另一个司机可能正坐在或睡在车里。这是凌晨两点过。在浓雾消退之前,他们已等待多时的救援车大概是不会来了。曹斌没有过去搭讪,只是和桥上的人对望了一下。两人还没真切地看清对方,又各自隐没在了看不见的世界里。

责任编辑:专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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