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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鹿为马 作者/吴千山

发布时间:2019-04-10 15:45|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十二月的天气依然和十一月一样,不冷不热。

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从你身边经过。那车的车窗摇下半截来,主副驾驶上坐着穿着正式的夫妇,后座上还有两个在打闹的孩子。这个点,可能是到酒店里参加鸡尾酒会的,你看着想。

目光移到车窗下面,你发现自己此刻被整个地倒映在车门上了,身子像照哈哈镜一样被压成了扁状,有点滑稽。那扁扁的人上身穿着短袖和蓝色衬衫,下身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马丁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一个走错地方的街头混混。

车在门口停稳当,穿制服戴白手套的门童上来开车门,牵下女人和小孩。男人在那头把钥匙丢过去,门童小跑绕过车头,将车开往地库。一家人进入旋转门内往里走,男孩女孩蹦蹦跳跳的,礼仪小姐走在前面,带着他们往某个宴会厅去了。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径直走向一旁推开侧门。

走到里面,没有人迎上来,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住得起这里的;也没有人阻止你,所幸的是,他们好像根本就看不见你。环顾四周,大堂的柱子十分高挑,顶上并排垂下的枝形水晶灯罩着一层网,金色的灯光扎得眼球刺痛。你注意到了门厅中央的那棵巨大的圣诞树,走近去看,圣诞树周围放着好几个玻璃盒子。每个盒子里面都住着一个大胡子圣诞老人。他脚下有机关,不停往上喷着假装是雪花的白色泡沫。你站在原地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禁觉得这个小机关有点可悲。得不到,又很想要,于是只好在一座不会下雪的南方城市里,如此假装有雪的氛围。

正看着,你感觉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一串陌生的号码。

接通电话,你招呼也没打就直接问:“你在哪里?”

“三五五六,五楼,电梯在大堂的左边走到底。”对方回答。

是个女声,她的声音很薄,像是烟雾一样起伏不定,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声调和语气。这让你想起你们班上的那个女孩,她讲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调。

按下电梯按钮,门开的时候有一个阿姨正在擦拭里面的玻璃。她抬头看着你,对着你的眼睛说了一声下午好,然后退出电梯间。你点点头走进去,铜黄色的电梯门合上,照出你的容貌——你昨晚没睡好,眼袋有点重。你端详着自己的脸,有人说你长得很像影视剧里的某某。他们在夸你,你却不怎么乐意,因为讨厌被比作别人。

电梯门再打开之前,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企图让它们看起来精神一点。

这是一个湖滨的度假园区,五层就已经是顶层。楼道里很安静,笼罩着淡黄色的灯光。你敲了敲三五五六的门。过一会儿,里面有光着脚走路的声音,脚后跟打在瓷砖地面上,咚咚咚。水还在不停流淌,哗啦啦——她在洗澡?

手机屏幕亮起来:“你到了?”

你对着门朝里面说:“我到了。”

她问:“看到门缝下面的东西了吗?”

听完,你低头去看地面。挪开自己的右脚,那里有伸出来的绸布的一角。

“看到了。”你在门这头回答。

“抽出来,绑在眼睛上。”她说。

你皱皱眉,站在原地顿了顿。一会儿还是熄了手机屏幕,半蹲下来,去抽那块绸布——挺长的一条,看起来像是睡衣的腰带。你以前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要求,不过这个是最奇怪的。蹲着绑好再站起来,她好像透过猫眼看见了。啪嗒一声,门开起来。里面伸出一只手牵着你进去,那手冰冰软软的,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房间里应该很明亮,灯光照亮了你鼻翼两侧的缝隙。你闻到一阵橘子味的女士甜香水,还有一股咖啡的泥土香气。两者混合在一起,像是走进了一座泥泞的果园里。

“我为什么要蒙上眼睛?” 你问她。

她没有回答你,只是叹了口气。

拐弯,转身,你们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你失去了一开始进门时的方向感,现在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以你和沙发为中心的黑暗,其他东西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消失不见了。她问你要喝什么,你说矿泉水就行。然后你听见她开小冰箱的声音。

房间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剧。

“你走开,不要再来找我了!”

一个女声在电视里声嘶力竭地叫喊,背景音是哗啦啦的雨水。

“那好吧,再见了婉秋。”

男主角说。接着电视里传来脚踏在积水里的声音。你甚至不知道“婉秋”两个字是不是这么写,只是根据读音在脑海里挑出了最先蹦出来的两个字。

她把玻璃瓶矿泉水塞到你的手里,盖子已经起开了。你喝两口,接着并不把自己当客人一样,放松地瘫在沙发上,一只脚架着另外一只(不用看你也知道这些动作会让自己看起来痞里痞气,这是你在她们面前竖起防备的方式之一)。

此刻失去视觉感官所带来的不适和不安全感已经消散了,你又自如起来。

“有火吗?”你问她。伸手去掏上衣口袋里之前塞进去的一根烟。找到之后叼在嘴边,朝她可能的方向做着点火的姿势。

“没有,这里不能抽,我定的是无烟房。”说着,她把烟从你嘴上取下来。

你以为接着会听见烟被丢进垃圾桶里的声音。但是没有,她甚至没有走动,应该是被放在某处了。你耸耸肩膀摊摊手,假装没关系。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房间里有点闷,脱下衬衫塞在沙发的一边,然后挑起话头似的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婉秋就可以。”她在你旁边坐下,抽走了你背后的一个抱枕,你整个人往下一陷,倒在沙发的一侧。

你以为她只是不想告诉你真名,所以即兴用了电视上的名字。

不想继续这种没意义的对话,你顺着她声音的方向,捧起她的脸颊吻了下去。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任你摆弄。

你的手指慢慢爬上她的后脑,取下本来就松松垮垮的发圈。纤细的发丝垂下来覆在你的手臂上,有点痒。你在黑暗中又想起了莉莉——你们班上那个女孩。大二山水画技法的课上,你经常故意坐在她后面。那绑起的乌黑的头发映衬得她后脖颈雪白。就像看到一个食物会想象它的味道,看到那个雪白的后脖颈时,你也在想象亲吻她会是什么样的触感。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你吻到她的脖颈时想,温热柔软。这种念头让你的身体起了一丝丝愉快的战栗。

当你准备褪掉她身上薄薄的睡衣时,她突然停住。双手撑在你的胸前,在你们两个中间打开了一小段距离。她问你:“能不能就抱着我一会儿?”

你觉得有点奇怪——女人的要求大都很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们什么都没做。你搂着她侧躺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抓过来一床毯子,盖在你们俩的身上。你伸出腿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支点架在上面。你问她那里是什么,她说是一个放果盘的小边桌。

电视的广告结束,电视剧重新接上来。她的脑袋在你的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接着又不满意似的,伸手出去找到遥控调大了声音。遥控器被她带进了毯子里,抵在你的胸口上。一开始冰冰凉凉的,一会儿就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听着声音,电视里男主角终于找回了女主角,对他解释之前的发生的误会,为自己的冲动寻求女主角的原谅。虽然看不见画面,但得益于这些剧本都千篇一律,你在脑海里自动为声音填上了场景。

怀里的她一言不发地躺着,空气里只有两人浑浊的呼吸声,以及从她胸腔传来的,一蹦一蹦的心跳声。情节似乎到了关键处,她伏在你胸膛上的掌心出了些汗,你感到短袖衫上一阵温暖的粘腻,好像她能感同身受女主角的痛苦一样。

“你很喜欢看电视吗?”你没话找话似的问她。

“不喜欢。”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在口气里表示了不屑和不想多谈。

你摇摇头,懒得再去追究了,只当她是个怪咖。在黑暗里无事可做,你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情——有一件事是你最近常想的,就是你未来的结婚仪式。画面里有一个女人戴着头纱站在你对面,从去年开始,她就长着一张莉莉的脸。

在你以为的未来里,自己始终是要像大多数人一样成家立业的。过着朝九晚五,循规蹈矩的生活。但别人对你印象却不是这样。在他们眼里,你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轻浮,暴躁。这些人肯定想象不出来,你能活在那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里——想到这里,你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可能是真的抽动了嘴角,怀里的她抬起头来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又接着看电视了。

回到黑暗里,你看见三三两两的小孩在草坪上打闹,晨起看见枕边有另一个人,看见小宅园,看见厨房的流理台上放着五颜六色的瓜果蔬菜,你听见小孩奔跑的声音和叫喊。你还看见门边莉莉抱着玻璃碗在打蛋。烤箱叮一声,闻到饼干的奶香。这些东西在你长大的过程中都不曾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边缘跌跌撞撞太久了,以至于你想要的只是一点平常的东西。

好像是一集结束了,电视开始播一支充斥着刹车声的汽车广告,打断了你的思绪。怀里的她动了动身子,换了另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接连几个广告过去,你都没讲话,以为她不愿意开口。但这次她先挑起了话头。

“你有女朋友吗?”她冷不丁地问。

“没有。”你回答。低沉的语调,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舒服。

她又问:“那总有喜欢的人吧?”

你答道:“也没有。” 

不舒服上升到了不悦。但是话音刚落,你也听见了自己的欲盖弥彰。

她嘲讽似的反驳道:“你有,每个人都有。”

“没有,我说了没有。”你的调子逐渐升高,语气里展露出气恼,随即又因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而感到窘迫。沉默了一会儿,你松开她,半起身子道:

“我可以出去一下吗,吸烟区在哪里?我想抽根烟。”

她没有回答,你听见拉开拉链的声音——她在包包里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根烟和一个打火机放在你的手心,继续窝进毯子里,搬起你的手环绕在自己的腰上,道:“就在这里抽吧。”

你讶异地循着她声音的方向问:“你不是说……”

她又不回答了,好像用这个行为在给自己方才僭越的举动赔不是一样。

你摸索着方位点亮烟头,香烟从滤嘴吸进肺里,喉咙里穿过了软绵绵的东西。

以往你总是一进入房间就开始扮演反客为主的角色,用痞里痞气的玩笑和动作在两个人之间保持距离,建立一道壁垒。以此为自己保留一点尊严。但今天从踏入房间开始,你就不自觉地陷入了被动。好像她第一眼就能看穿你的伪装,让你感到不安。

“你为什么找我?”你问她。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宣告着在道德上你们处于同样为难的境地。

她淡定地回道:“你们老板给我好几张相片,你看起来长得很像我一个同事。”

“你喜欢他么?”你直截了当地问她。

“嗯。” 她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是他结婚了。我们以前也会在酒店一起看这部电视剧。”

她好像知道你的困惑,顺便解释了一番现在正发生的事。

广告结束,电视里新的一集开始。这次你没在听内容,眼前的黑暗和空余的时间释放了你的想象力。你把怀里的婉秋想象成莉莉的模样,随即戏剧化地为莉莉出现在这个情境里寻找借口——她是如何发现你在应召男的花名册上的,她是如何拨通你的电话的,她又是如何不想暴露身份,让你在眼睛上绑腰带的。你感谢这条腰带,它让一切皆有可能,打开了想象的魔盒。

顺着黑暗中莉莉的脸,你回想起那天在篮球场上发生的事件。

那是九月的事情,太阳很烈,一群男生在球场上相互碰撞,手臂汗淋淋的。对方派了一个高个子来防你,你不矮,但他更高,宽鼻大耳肥唇,看起来一脸呆蠢相。你双手扣着篮球挪动在三分线附近,做了个假动作,趁大个子不备,从他的一侧突破,袭到篮下。弹跳,球撞在篮板上顺利进入篮筐,大家欢呼唏嘘着散开。

此时莉莉背着乐器和画板和室友一起从球场的一侧经过。她身上还穿着合唱排练用的学生制服,长发没有绑起来,散落在肩头,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强烈的阳光照在脸上,她也没有躲闪遮蔽,说到什么笑起来,让你想到一束温婉的白色山茶花。

旁边的高个子也注意到莉莉。他仔细地从头到脚审查了她一番,把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裙裾上,像是在欣赏体育画报上的尤物。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他很有可能会顺其自然地把手伸进裤裆里——当然他当下没有这么做,而是用本该这么做的那只手捅了捅旁边的男生,指着场边的莉莉问他她的名字叫什么。此刻如果你站在别人的角度看,能瞧见自己牙齿用力咬合时两侧脸颊咬肌绷凸的模样。

下一场,大个子近身防在你左右。你转了几次身,他就像一个巨大的人形牢笼一样总是挡在四周。他太高了,低处是他的短处,你接到了队友传过来的球,在篮筐下方游走。

莉莉渐渐走远,大个子趁你运球时还在欣赏她的背影和裙摆。

趁其不备,你的球越过他的肩膀在空中抛出一条弧线,打在篮板上,又砸在篮筐的边沿弹出来。你看见他盯着莉莉臀部的眯起的眼睛,没来由地怒火中烧,借着补篮的动作,一个用力的肘击,打在他的鼻梁上。你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是你自己的还是他的。

他被撞晕了,跌坐在地上,血从鼻子里流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你。而你也看着他,一言不发。烈日下一切色彩都显得很浓重,血色倒映在你的眼睛里,占去大部分注意力。远处的一群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转过身来。篮球还在你背后不停地弹跳。莉莉也跟着朝这边看,那是你们第一次有了正式的眼神接触。她好奇地看着你,你躲开了她的眼睛。

到这里,你的思绪被打断了,听见飒飒的风声和雨声。有一会儿你以为这个声音来自电视剧,后来才发现广告已经进来了,是外面真的在下雨,打在厚实的叶片上。你看不见,只听见吧嗒吧嗒吧嗒。

“那她喜欢你吗?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她在怀里问你,在这个广告时间她捡起上个广告时间没有结束的话题。

“我不知道。”你回答,耸一耸肩膀,假装无所谓。

她鼓励道:“那你为什么不问问呢?”

“问了又能怎样?人家干干净净的,我呢。”这不是一个问句。

她像是被难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拍了拍你的胸脯。用布道或是传递某种信条的口气叹道:“没有关系的,总会有办法。”

“那他喜欢你吗?你同事。”你问,反击似的。

她没有停顿,用上扬的口气脱口而出:“喜欢啊。”

随后又转成了不悲不喜的调子:

“不过他更喜欢他现在拥有的东西,他的老婆孩子,还有他的名誉。”

她很坦然,也没有羞愧,好像这只是她需要用理智妥善解决的众多事务之一。

你们都没有再讲话了,听了几段欢乐的广告,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

“是因为缺钱么?还是说,这就是你的营生?”

你回说:“缺钱。”

“为什么?”她抬起头。

“我在艺术学院里学画画,学费要钱,吃饭要钱,买画材也要钱。”你回答。

“你父母呢?”她继续问。

你耸耸肩膀,不作答了。她大概了解了沉默里的内容,也没再追问。

广告结束。电视台担心观众记不清情节似的,正片开始之前又播了一段大结局特别预告片,帮助观众理清那前面几十集里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

随后最终集正式开始。男主角在意料之中重新找回了女主角,两个人的欢声和喜悦的哭泣不断地从电视里飘出来。最后旁白道两人几年后便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圆满结局。

看到这里,她却长嘘了一声,泄气一样。躺在你怀里的身体整个地柔软下来。

你们俩静静地听着片尾曲。还没到结束,她便从毯子里伸出手,利落地关掉了电视机,从你的怀里起来。你听见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的声音,不一会儿,空气回复平静。

你起身甩了甩被她枕到麻的手臂,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一离开,一切知觉又回到了以你和沙发为中心的一片黑暗里。窗外的雨也停了,房间里静谧得可怕,不时传进来的鸟叫声显得尤为刺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出来,又安静地躺进了你怀里。你抚着她的背,发现她是去浴室换了衣服,丝绸睡衣变成了裸背的长裙。一会儿,你感受到她在颤抖,在你胸口上晕开一片湿漉漉的热泪。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

哀伤的情绪又带出了黑暗中莉莉的脸。你记得那天也下着雨,你和莉莉一起站在教学楼的楼下。她没带伞,看着大雨,好像在等人。你撑开伞的时候她看了你一眼,礼貌地跟你笑了一下。你很想问她:你要去哪里?我帮你撑过去吧。但是你没有问,问了又会怎样呢?你们也不会在一起。她应该和那种在毕业典礼上代表全体毕业生上台致辞的人在一起,那种干净、腼腆、没有污点的人。不是你。

走出一段路,你回头去看她一眼,她正失落地踢着台阶上的一颗石子。你当时想,如果当时把你们两个人的心一起拿出来,比较谁更失落的话,你有把握一定会赢。好了好了,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你不太想回忆起更多的片段,便切在这里,让思绪回荡到眼前的一片黑暗。接着,她的手机响了。黑暗里的莉莉跟着婉秋一起离开你的怀抱,原先温热的地方变得冰冰凉凉的。她俯在你耳边说她要出去接个电话。你朝她声音的方向点点头。

她走出去了,门关上。你忽然觉得很难受,胸口很闷,仿佛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喘不上气来。一连串的眼泪在黑色腰带下面涌出,身子跟着啜泣声不停抽搐。你把自己的脸埋在两个手掌之间,眼泪浸湿了整个腰带。这种喘不上气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许久才逐渐平息,好像陷入黑暗以后,时间也跟着扭曲了,没有长短,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

这会儿你的眼睛又酸又胀,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刚才她走的时候,你听见她带起了桌面上的包。

摘下腰带,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得清东西。

房间比你想的还要大。沙发,床,挂墙的电视机。一旁桌面上描金的花瓶里插着黄色和红色的鲜切花,纱帘外面是露台。在电视的玄关一侧,还有一个小型的吧台。有一杯咖啡被放在吧台上,已经凉掉了,下面压着一张纸,很秀气的笔迹:房间延到了明天两点。走之前检查一下衣柜,别忘了你的衬衫。

没有落款。

你叹了口气,把纸条放回原来的位置。走到玄关扳过保险栓,按下墙上免打扰的按钮。走进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

次日早晨七点你就醒了。睁开眼来不是惯常的地方,有种不适,但那种失落感却一直压在你的胸口上,从睁开眼的那刻就能感觉得到。你顺着这种感觉回想起昨天的一切。站起身穿上酒店的拖鞋,打开露台的玻璃门走出去,外面有一个造型奇特的喷泉。露台正对着酒店的后花园,有湖有栈桥。绿色的草坪中间,还有一个方形的蓝色泳池。

上午十点,泳池刚刚开放,救生员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整个泳池空无一人。你穿着泳裤戴着泳帽站在泳池边的出发台上,深吸一口气,跃起扎进水里。来回游几趟,然后浮在泳池的中央。湖边几棵并排的槟榔树在灰色的天空下摇摇晃晃,倒映在水面上。你一只手拍过去,它们都碎掉了。望着灰色的天空,你想象莉莉躺在你怀里,你把昨天的场景一一在脑海里过一遍,蒙上眼睛,她为什么要叫你蒙上眼睛?这个情节看起来不合理。她如果就是莉莉呢?你在水面上飘荡,再次将这个想法合理化,给莉莉编造一些情节,让她出现在昨天。

双手撑在池岸上,你从水中跃起,带起的水溅湿了一片地方。

躺在帆布椅上,你翻着手机通讯录,找到之前存下的莉莉的号码。你想打过去,或者给她发一条短信。可是你害怕,如果不是的话,那昨天的美好回忆也就不复存在了,不确定变成了否定。思前想后,你决定不去承担这个风险,把手机放在蓝色的瓷砖上,又跃入了水中。

远处的栈桥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走上石拱桥,天气还是有点凉的,他们都穿着长衫。你不觉得冷,偶尔消毒过的水会荡进你的眼角,一开始还有点刺激,后来就不会了,只任着不同方向的风带着你在一片蓝色中间游荡。

在泳池浴室冲了一遍,你回到房间。浴缸里的水放掉了,没融化的浴盐还沉在缸底,里侧还有一支烧到一半的香薰蜡烛。你想起昨天开门之前,她应该就躺在这个浴缸里。你敲响了门,于是她急急忙忙地起来,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再披上没有腰带的睡衣。走到玄关打开门扣。你一边想着,一边塞上地漏,转开银色的把手,热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放水的过程中,你回到房间内打开电视。顿时空气里充满了声音。频道还留在昨天她看的台,正在播娱乐新闻。你拉上窗帘,脱掉身上的衣服,走进浴室,赤身滑进浴缸里。温热的水上下抚摸着你的皮肤,脑压上升,像是酒喝醉了一样,昏昏的,涨得沉重。

然后你听见了她的声音——一开始你还以为自己是在水里睡着了,正在做梦。一个激灵晃了晃脑袋,你确认了一下,确实是她的声音,就在房间里。你湿淋淋地从浴缸里跳起来,回到卧房内——那里仍然空无一人。

她的声音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屏幕上主持人在一个休息室模样的地方访谈一对嘉宾,他们分别是一部电视剧的男主角和女主角。你眯起眼睛仔细看着银幕上的他们,有一根线穿过你的脑海。他们说得对,你和他确实长得很像。

主持人问她:“这部剧集在这个采访播出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大结局了,此前也收获了很多成功,请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她手里拿着话筒回答:“要感谢和我演对手戏的他,在拍摄过程中教会我很多东西。”说着,她拍了拍旁边男主角的肩膀。“还要感谢幕后的工作人员,尤其是配音演员。我们的工作都结束了之后他们还要进录音棚去帮我们配音……”

她一边说,镜头一边开始晃晃悠悠带领观众参观休息室。你看见墙上挂着一件黑色丝绸睡衣,那时候上面的腰带还在。

你披上浴衣坐在床尾凳上,看着趾尖的水一点一点往下滴,渗入地毯内。访谈结束的时候你按下遥控关掉了电视机,发了一会儿呆,企图理清自己的情绪。那种感觉也说不上是失望,好像难过在刚才和昨天都用完了,你感觉不到自己的思想波动,也无从形容。接着你起身擦干净身子换上自己的衣服。

拔出玄关的门卡准备离开时,你想起了自己的衬衫。

打开衣柜,看见衬衫下面放着一个盒子和一张字条。墨绿色的盒子裹着一层软软的皮革,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打开,里面是一块男士手表。你拿起旁边那张字条,上面写着:“这应该够了,换点别的营生,去找她吧。”

责任编辑:专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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