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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星往事 作者/伊朝南

发布时间:2021-06-04 23:52| 位朋友查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喜欢,请推荐给您的朋友。我要分享到:

1

和眨眼重逢,是在我们公司年会上。她和她领导来我们这桌敬酒,恰好站我对面。

一开始我没认出她,只觉得她死死盯着我看,让我浑身不自在。为了逃避对视的尴尬,我将目光投向别的地方,直到听见她说,小梦,好久不见。

几秒之后我反应过来她是在跟我说话。小梦这称呼我都忘得差不多了,那是十几年前我在菲迷论坛上的ID梦搁浅的昵称,除了论坛上认识的人,没人这么叫我。我这才注视着她仔细辨认,片刻之后心下一惊,说,眨眼?

我们太久没见,她变化真的挺大,瘦了很多,不过容貌上倒还能找到些从前的影子,只是气质体态和神情有种掩藏不住的疲惫和厌倦,肢体上也呈现出妥协的姿态,和别人挤着站在一起时,胳膊微微收拢,身体小心翼翼地给身边的人留出空当,好像生怕得罪了谁冲撞了谁,和我从前认识的那个无所顾忌的眨眼简直判若两人。

我俩的相识要追溯到2002年。

那年春天我上网搜王菲新闻,无意中发现一个菲迷论坛,是王菲西安的歌迷建立的,用户也大都在西安上学和工作。最活跃的板块是灌水区,明星八卦、影视圈动向、论坛用户扯闲篇,都在这个板块。我在灌水区混了个脸熟之后,开始在原创板块发表些酸不溜秋的小感想。眨眼是论坛创立人之一,和其他总版主一样,每天抽空到各板块游览、灌水、发帖、删违规帖子。有天她在我一个原创帖下面留了言,具体内容忘了,只记得对眨眼这个ID印象十分深刻。不久她主动加了我QQ,加完也不聊,我又是个被动的人,因此就那么晾着。

忘了多久之后,她发来一条消息:调频93.1,每晚十点你听一下,应该是你喜欢的调调。那语气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好久,我便觉得好笑,想说咱俩萍水相逢,我喜欢什么你怎么知道。但回过去的信息很言简意赅:好的。

到晚上十点多,我还是忍不住听了那个节目。那是个都市情感栏目,主持人叫开心,声音很温柔,在节目里读一些听众来信和报纸杂志上的小文章,间或放几首柔情歌曲。整个节目的情绪很表层,像缓缓的溪流刷过河底,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什么,清淡,舒服,但也没多大意思。说实话,我兴趣不是很高。

过了一个月,有天我和眨眼QQ同时在线,她问我有没有听那个节目。我说听了。她问如何?出于礼貌我说,很不错。她说,对吧,我看你发的那些帖子就知道你会喜欢。接着又建议我每次上网可以顺便在93.1论坛给开心留言。我说听听节目就好,留言就算了。她说,喜欢就应该告诉她,她知道有人支持,节目才能越做越好,听众才会越来越多。我嘴上敷衍着行,心里却想,这人八成是开心的亲戚朋友,否则人家节目好不好、听众多不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能是我不拒绝的温和态度让眨眼心生好感,那之后只要同时在线,她都会找我聊两句,通常就是论坛里那些事,谁跟谁线下见面了,谁跟谁在哪个版区暧昧上了。至于我们各自的私人信息就只停留在我知道她在建大上大四,她知道我在科大上大二这种程度。

她推荐给我的那个节目我听了几次就放下了。

有天晚上十点多同宿舍的女孩外放着广播坐床边洗衣服,我心想好久没听,也不知道节目有没有什么变化,广告播完却是两个很聒噪的主持人在聊娱乐八卦,挺有意思。隔几天在网上遇见眨眼,聊了几句之后想起来这事,就问她,开心被调到哪个时间段了?她回我,哪个时间段都不是,被调去宝鸡了。

作为开心的头号粉丝她们互加了QQ,还存了彼此的电话号码。她说可能是收听率低,也可能是正常人事调动,具体情况开心也说得很含糊,总之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次下放。开心被调走之前专门通知了她,两人约着一起吃了顿饭,但眨眼见到自己喜欢的主播太紧张,除了说加油,我会一直支持你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饭吃得有些冷场。

不过,她说,我弥补回来了。上周末我去宝鸡看她,去之前专门打印了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别放弃,至少有我爱你。我去的时候刚好她在录节目,就隔着播音室的玻璃把横幅展开给她看,她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才看见,完了一边对着麦克风说话一边哭,我也跟着哭,我给她做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她又笑了。我就觉得她肯定能挺过去。

你们又一起吃饭了吗?

没有,我那天下午还有考试,隔着玻璃见了她一面就赶紧回来了。

我说那多划不来,不说车票,来回路上都得折腾五六个小时,你为啥不等考完试时间宽裕了再去?

她说不行,时机很重要,这是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如果我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那后来再出现多少次,和她相处多久都没有意义。

经过这件事,我心里大致勾勒出一个眨眼的轮廓,那是个很潇洒果敢的女孩,外表前卫,短发,骨相锋利,眉目清澈。

 

2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件事之后不久。有天她突然问我,你是科大哪个系的,我说建工。她说建工好。我说枯燥乏味有什么好。她说总之就是好。这话敷衍情绪略重,我以为她同时在忙别的事,就没回。

过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消息,说你待会儿要没事,咱俩一块吃个饭吧。

我是不太愿跟网友见面的,以前见过几个,每次满怀希望而去,载满失望而归,估计对方也差不多。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上大二之后我就再没见过网友。

但我答应了眨眼的邀约。因为她说吃麻辣烫,并且她请客。麻辣烫我喜欢,更喜欢的是她请客。同时也有些好奇,这个敢说敢做的女孩到底什么样。

我俩约的旅馆村一家麻辣烫,那家店我和班里同学常去。两毛钱一串,油碗两块一个,锅底免费,便宜又实惠。我班同学从大一就开始替老板发愁,这赔本生意恐怕很快就得倒闭,没想到直到旅馆村拆迁店才关门,而且关门之前门面一扩再扩,甚至发展到盘下了二楼,令人匪夷所思。

总之傍晚七点左右,在旅馆村民房林立的狭长的昏暗小通道中,我见到了她,一个非常质朴的穿着黑T蓝牛仔的胖女孩,不高不低地扎着一个比长相更质朴的马尾,我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说好的不见网友不见网友,让你贱!

我们彼此打量了一番,气氛诡异地沉默着走进饭馆。

拿菜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说,我看你写的那些东西,以为你是个挺精致的女孩。

这话轻轻巧巧,杀伤力可不小。虽然我从没把自己往精致这方面靠,但被人这么当面指出来,还是有些尴尬,何况说这话的人本身也没多精致。心说这人怎么连点为人处事的基础礼节都不懂,我对你也不满意啊,都藏着呢,你一上来就让人噎口气,这饭还怎么吃。

毕竟不花钱,该吃还得吃。拿完菜坐下,老板问喝啥,她没问我意见,直接说两瓶汉斯。

我心里本来就有火,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说,你挺独裁啊,万一我不喝酒呢?

她只管放菜,头都没抬地说,不碍事,我一个人喝两瓶也没问题。

我不再言语,默默烫菜。

她像是感受不到任何尴尬,言语自然地问我听不听卡百利,我说王菲歌迷哪有不听卡百利的。她说也是,外国你还听谁。我说枪炮玫瑰涅槃林肯公园反正来回就那些呗。她说你听过Black Box Recorder没?我说啥玩意?她说Black Box Recorder,你可以找来听听,这乐队好听。我说行。她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听上这个乐队的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们系一个男生给我推荐的。

搞了半天在这等着呢,我说谁啊。

她说蒋炜。

我说,没听过,不认识。

她有点失望地说,你师兄你不认识。

我说,我们年级二百来号人我都认不全,何况大我一两级的师兄。

她说,他不一样,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男生,应该很出名才对。

我安慰她说,那应该是我的问题,我交际面窄。

她竟然点了点头我也是服了。三番五次接触下来我算知道了,这人内心跟她外表一样实诚不拐弯。可能她也根本不在意得不得罪人。

她说,我俩也是网友,还没见过面,他是你们系篮球队的,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下次如果你们系有篮球比赛,能不能通知我一下,我先去偷偷看看他长什么样儿。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点要求不过分,我说行。

回去一打听,才知道我们系篮球不太行,除了校联赛,基本没比赛可打,当时校际联赛已经结束,他们连训练都省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眨眼,她倒不气馁,说那我再想其他办法。

我心想这么麻烦干嘛,直接见一面啥念想都断了。没想到她所谓的其他办法是亲自组织一场篮球赛。

两周之后,当看着我们系篮球队和建大机械系篮球队在他们校篮球馆亮相,看着四周围满的观众,恍若梦境,眨眼的梦境。

从小学到大学,我从来没有为内心的渴望做过什么有效的行动,而眨眼却向我完整地展示了一次把毫无头绪的线捋顺,织成一片锦缎的过程。

她先是找到她们系篮球队的人,问清建大各系篮球队的状况,评估后选了中等水平的机械系,然后找到队长,问他想不想在室内篮球馆打一场友谊赛。答案显而易见,室内篮球馆可不是随便对谁都开放的。要想免费使用室内篮球馆,那就必须得有学生会的牵头,于是她找到学生会长,问他想不想在任上出点业绩,组织一次跨校篮球友谊赛,促进邻校之间的友谊。同时在网上给蒋炜留言,邀请他带着篮球队来建大篮球馆打球。

我说,你就不怕其中一方掉链子吗?

她说,大不了就是搞砸呗,我又没什么损失,但要是搞成了,我得到的可不仅仅是一场篮球赛。

我们系篮球队答应出征后,眨眼帮两个队长交换了联系方式。很快两边学生会跟进了这场比赛,同时又各自增加了三支强队,两个学校各自两次主场。

那一周成了建大和我们学校的篮球周,两个学校的教学楼和食堂门前的布告栏里都大幅张贴着赛程海报。她个人的渴望竟然成就了一次两校的篮球狂欢。

可能是心态变了,也可能是为了见蒋炜,眨眼在外表上做了些工作,在篮球场边再见到她时,比第一次看上去引人注目得多,尤其当主持人介绍活动发起人,她站在灯光下那一刻,又飒又帅。以至于蒋炜不上场时总扭头往她那边看。

后来听说她和蒋炜恋爱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惊讶。她知道她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得到她想要的。她有这个能力。

 

3

我上大三时,眨眼上研一。她管理论坛、组织篮球赛、支援开心、考研、谈恋爱,这些事情随便给我身上同时放两件我都得崩溃,她却顺顺当当理了下来,而且看上去每一样都不差。对此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怀疑她的一天是不是有30个小时。

论坛成立两周年那天,眨眼和其他总版主组织大家一起聚了一次餐。我本来不想去,一帮陌生人在一起吃饭,不用想都知道能有多尴尬。但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去了,没想到竟然挺开心,光是看人猜网名就玩了好半天。吃完饭大家意犹未尽去K歌,王菲李玟范晓萱张学友周杰伦阿杜挨个往过唱,平时干什么都很活跃的眨眼这时候却异常安静。我说你咋不唱呢?她说,我怕你们听了晚上睡不好。我以为她怕露怯,鼓励她你看这一屋子有几个唱得好的,有啥呢,出来玩就图个开心呗。

人是要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的。

眨眼唱歌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了,她声音之尖利,音量之震撼,音调之不稳,简直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并且她唱的是曲调诡异的《梦回唐朝》。其间被降低话筒音量3次,开门溜出去5人,我觉得很对不起大家所以切歌一次,这个举动招致的后果是,她又从头唱了一遍。

她好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注重完整性,既然开始唱,就一定要唱完。

那晚她跟我说起她的研究生生活,因为时间相比本科自由些,因此她主动跟院里申请大一新生的生活管理和思想辅助工作。你别看说得挺扎势,其实就是个文娱委员,她给我吐槽。我说那也挺牛逼了。心想这人精力是用不完吗,怎么时刻都像刚打过鸡血一样。

这年圣诞前夕,她邀请我去她们学校参加她组织的圣诞晚会。我理解中的学生晚会就是一帮生瓜蛋子一起搞几个电视上看来的小游戏,唱几首流行歌,演几段完全不好笑的小品相声这种水平。所以她告诉我开心会来主持时,我情不自禁地说白瞎这么好的主持人了。

开心在宝鸡待了半年又被调回西安,回到调频93.1,中午12点做交通播报,同时和搭档弄些脑筋急转弯之类的小益智游戏,节目很热闹,她也一改从前柔和文静的风格,语言轻松犀利,气势和节目相得益彰,加上这个时间段听广播的人多,知名度稳步上涨,已经算小有名气,这种情况下竟然会去免费主持一个学生晚会,也不知道她图啥。不过既然牵头人是眨眼,开心会答应似乎又合情合理。

那场晚会虽然场地和布置略显寒酸,但节目质量还算过硬,没有相声小品游戏,全是唱歌,除了流行歌曲,还有好几个乐队。那时候乐队对很多人来说还很新鲜,且不说听过摇滚的有几个,就算听过的,大多也就停留在beyond,崔健这个程度,连魔岩三杰和唐朝都很少能触及。能找来这么多地下乐队,眨眼也算本事通天。

乐队一上台气氛立马不一样,本来荷尔蒙就旺盛的大学生们基本一整晚都处在癫狂状态。晚会进行到后半程,入口处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挤人。

问题也就在这时翩然而至,倒数第二个歌伴舞节目的三人组不知道为什么闹别扭,吵完架都气哄哄地跑了,别人都急疯了,眨眼不慌不忙地拿起电话,三言两语便叫回了伴舞的两个男生,但那女生很固执,无论她怎么劝都不愿回来,一帮人一筹莫展,眨眼说,有什么啊,不就唱首歌跳点舞吗,我来。

那首歌是苏慧伦的《黄色月亮》,她很熟。但也许工作人员里有人听过她唱歌,她话筒音量被关得很小,伴奏开得很大,这么一来跳舞就显得格外重要,为了配合眨眼,伴舞临时被修改成简版,三人在后台简单练了几遍就匆忙上了台。说实话眨眼舞跳得是真不错,但是刚上台其中一个男生就莫名其妙没卡上拍,这男生也是思维奇特,越跳越跟不上就干脆溜了。另一个男生坚持到一分多钟,也在起哄声中跑了。剩眨眼一个人在台上唱着,我都替她捏把汗。她竟然不慌,假装有舞伴似的对着空气继续跳,莫名地也有一丝独舞的浪漫。大家从一开始大笑、起哄、喝倒彩,到这时转变为真诚鼓掌呐喊,第二个撇下她的舞伴可能于心不忍,又重新回到舞台,陪着她跳完。

过后我问她什么时候学的跳舞,她说小时候跟邻居姐姐练过几个月。我说就这你都敢上?她说怕啥,就算出丑也超不过四五分钟,问题解决了就行。我说你完全可以取消这个节目啊。她说,是可以,但那不是我的风格。

 

4

王菲要来西安开演唱会的事几乎是一夜传开,论坛里都疯了。

当时我大四,下半学期基本已经没课,主要任务是做毕业设计,时间比较充裕。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往网吧跑。疯狂过后,大伙儿开始理智地讨论去看演唱会时的服装、横幅、声援、妆发等等细节,眨眼说咱们争取借此机会把论坛知名度打上去,变成一个官方认可的大型菲迷聚集地。

讨论的过程非常激烈,个个有话说,个个有意见,几个总版主谁都不愿得罪,举棋不定。最后还是眨眼力排众议,拍板决定T恤用黄色,正面印王菲冲天辫晒伤妆的卡通版头像,背面论坛logo,不喜欢的可以不要。横幅红底白字: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不爱的可以不拿。声援:大风吹大风吹,阿菲你好美,不想喊的可以不喊。妆发自己发挥,不想弄的可以不弄。这么一来,反倒没人再说什么。

演唱会日期是6月18号,6月10号眨眼突然问我想化什么妆,我说我们建工女孩从来不化妆,早上能想起来洗个脸已经算得上讲究人了。她说看得出来,但这可是咱偶像的演唱会,你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和她在一片天空下呼吸一样的空气?这种值得纪念的日子是不是得有点仪式感。我说是,但我不会化妆。她说没关系我会,我帮你。

我想起那次劝她唱歌的事,又想起她在圣诞晚会上表演的事,觉得她这个人有时候对自己的定位可能不太准确,简单来说就是盲目自信,这种自信不一定会伤害她自己,但肯定会波及身边的人。更不用提她看上去完全不像会化妆的人,我说算了算了,平平淡淡才是真,去就完事儿了,不整那些有的没的。她很坚持,说哪能算了,你跟我们混,都化晒伤妆梳朝天辫。我知道她性格,想做的事拦不住,只好敷衍应下。心里琢磨着,现在开始得避开她。后来那几天就不再上论坛,QQ隐身,她发消息我也不回,只想躲过这一劫。

6月18那天下午,我正在宿舍睡得死去活来,舍友把我推醒,说楼下有人叫我。我迷迷糊糊起来趴在窗口往下看,只见以眨眼为首,浩浩荡荡五六个人,穿着论坛统一定制的黄色T恤,正仰头齐喊我的名字,非常扰民。

我赶忙冲着楼下招手示意,让她们上楼。她领着一帮人进屋,劈头盖脸就问我,最近怎么老不见你上网?

我说,毕业设计啊老大,都快挂了。

她说,哦,我还以为你在躲我。

说完就把手里的大包往桌上一放,像在自己宿舍一样,招呼大家坐下,说我这就给大家扮上。

我心里叫苦连天,但又无计可施,只得认命。

然而她在桌上摆好化妆品,我意志就开始动摇——那耀武扬威一大堆,看着太专业了。等她化完第一个女生我彻底拜服,我说,看不出来你这么糙的一个人,竟然还有这等手艺。

她不以为然地说,知道王菲要来开演唱会,前段时间花了一番功夫专门学的。

挨个化完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一起从学校南门出去,往省体走。路过长安大学门口时,一群男生恰好从学校出来,看见我们先是一愣,接着便心有灵犀地在我们身后齐唱,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2004年,是王菲和《流年》最火的时候。这种互动自然是对偶像王菲和我们一身行头的认可,回头示意才是礼貌。但眨眼说,不要回头。也就奇怪了,大家都听她的没有回头,笑着往前走。竟然也走出了一点点偶像王菲那种傲气的步伐。

我们在东门和论坛其他人汇合,整齐划一的服装很有辨识度,尽管如此,还是被汹涌而至的奇装异服和造型夸张的人群吞没。眨眼问我,让你化妆化对了没?我说对了,不然这种场合就会觉得自己是看客,没有参与感。她自得地说,算你开窍。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伴随着《天空》的清唱,王菲在舞台中央缓缓升起,一波强似一波的巨大声浪将整个世界淹没,也将我淹没,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看身边坐着的眨眼,她竟然哭了。她甚至忘了这个时候应该组织大家拉开横幅。

为这三小时我们准备了那么久,渴望了那么久,然而越是盼得迫切,就越感觉结束来得匆忙。歌迷们逐渐散场时,我趴在看台栏杆上无法相信美梦就此醒来。

我说,这就结束了?

眨眼说,结束了。

 

5

眨眼曾跟我说过,热烈璀璨地度过一生是生而为人的基本道义。

我回她,对不起,不奉陪。

我是那种很会知难而退的人,不强求不奢望,我的人生理想无关热烈也无关璀璨,我只想做一摊烂泥,享受瘫在地上什么也不干的权利。眨眼正相反,对她来说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征服的过程。我们俩对待人生的态度差距太大,可能就是这个差距让我们虽然熟识,关系却始终若即若离,无法成为知心好友。

毕业我去山东工作,走之前最后一个关于眨眼的消息是,她劈腿了,还没跟蒋炜分手就跟圣诞晚会上重新回去给她伴舞的男生搞起了暧昧。蒋炜在论坛灌水区发帖子,控诉她“始乱终弃”,她没有回应,也不删帖。帖里有骂她不守妇道的,有说她违背伦常的,也有羡慕她勇敢追爱的,热了两天才渐渐沉了。再没人提起。但她那段时间的QQ签名改成了“快意人生,无需解释”。

刚参加工作我很不适应,尤其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打拼,遇到的几乎都是挫折和困难,然而又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每当想逃离的惯性从脑海蹦出来的时候,我会莫名其妙想起甚至算不上好友的眨眼,想如果换成她,会怎么做。这一招很管用,能让我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利弊,扭转自己的思考方向。

人一旦在某种思维驱动的行为下尝到甜头,潜意识就会不断重复这种模式。踏上社会失去父母羽翼庇护的我,终于发现,眨眼热血的人生态度可能才是一个正常人本能追寻的方向。当初是我太天真,天底下哪儿有毫不费力的便宜人生。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登录论坛。再次打开网址时,才发现论坛已经关闭。就在QQ上问眨眼怎么回事。

过了好几天她才回复我,论坛服务器的费用一直是几个版主共同承担,她占大头。几个月前她家里出了点状况,再负担不起这笔费用,加上其他版主们因为工作也好学业也好,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管理,大家一番商量,决定关了。

她问了我的新手机号,说论坛没了咱姐妹情谊还在。

我说对,啥时候情谊都在。

人离家乡越远就越对家乡爱得浓烈,在山东那段时间我感觉西安的一切都分外亲切,走街上偶然遇见个说陕西方言的人都巴不得扑上去认亲,因此眨眼要了我的手机号我就开始盼望她能打过来。然而她一直没打,我盼着盼着也就忘了。

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电话突然响起,迷迷糊糊接了,是眨眼。我看了看表,凌晨1点20,那个时间点我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然而她只是寒暄,问我在外地怎么样,工作怎么样之类,声音听上去没有往常那么高亢,语气中也带着自我认识她以来从未有过的卑微。当时我想,该不会是要问我借钱吧,我工作不久也没攒下多少钱,因此有些警惕。但她只是闲聊几句,就挂了电话。

过了几天,一个叫无为之为的总版主在我QQ留言,问付星灿有没有跟你借钱?

我跟他不熟,突然没头没脑被问这么一句还以为他发错了人,反问他付星灿是谁?

他很快回过来,就是眨眼啊,论坛里就你俩走得最近,你竟然不知道她名字?

我这才知道眨眼真名叫付星灿,以前竟从没问过。我想起那个深夜的电话,她的卑微和欲言又止,看来我的判断没错,她真是想借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始终没说出口。

我说,没有,怎么了,她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他说,好像是她姐得了什么病,特别花钱,姐夫照顾了一段时间可能也是撑不住了,就离婚把人甩回娘家死活不肯管了。她前几天问我借钱,我不知道事情真假,不敢轻易借给她。想着你们关系好,所以问一句。

我有点生气,说你们一起搞论坛也这么多年了,她什么为人你心里没数?

对方没再回话。后来几天我思前想后,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就给无为之为发QQ,我说当初你们自费建立论坛给大家提供方便,我们这些人白用白玩从没付出过什么。现在眨眼有难,我们有义务帮她一把。

他回信息很快,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QQ不方便,电话详谈。

我打电话过去,跟他说了我的想法,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群,把当时论坛里的人都拉进来,跟大家通报眨眼的状况,有钱的出钱,有资源的出资源,全凭自愿不强求,能累积多少累积多少,先帮她渡过难关。

说这些的时候我清晰地感觉到眨眼留在我身上的痕迹,如果没认识过她,我绝不会操这种心,起这个头。

无为之为沉吟了一会儿说,想法是不错,但首先我们得确定她姐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去想怎么帮。

我说我人在山东,只能帮忙出主意、给点钱,具体操作上还得麻烦你们。

他说,不能这么说,她是你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

我说我还有一个想法,如果医疗方面有困难,也许我们可以跟开心求助,她现在那么火,认识的人也多,没准能帮上忙。

我离校时,开心的节目已经做得非常火爆,除了中午,下午下班时间还增加了一档“一路上有我”,收听率奇高,在西安本地已经算是家喻户晓。

他问,为什么是开心?

我跟他讲了开心和眨眼的故事。听完他说,也是个办法,先看情况吧。

就在我和无为之为通话后的第二周,眨眼的姐姐去世了,我们的计划也就没能实施。无为之为告诉我,沟通时眨眼跟他们说,她可以借钱但不能白白要钱。至于开心,如果每个支持过她的人都向她求助,她自己的生活岂不是要乱套。而且从开心大红之后,她就主动断了往来,不再打扰。她说她不想把人生建立在卖惨之上。

我听完就笑了,果然是眨眼,不会轻易向困难弯腰。

 

6

那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我曾在QQ上给她留言过几次,她始终没有回复。

两年后我辞职回到西安,找工作屡屡碰壁,以至于半年过去依然待业。雪上加霜的是,之前异地相隔时每天打电话甜言蜜语说得好像彼此一刻也无法分离的男友,等我真的回到西安和他日夜相守时,才发现我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其实是相隔异地。两人硬着头皮坚持了半年,实在找不到忍耐对方的途径,不得不分手。而此时我本就不多的积蓄也所剩无几,生活可谓是四面漏风。

最后还是无为之为帮了我一把,把我介绍去他朋友的一个小公司做前台,暂时安定下来,得以慢慢蓄积力量,一步一步往更高处走。

说来可笑,我能咬牙坚持下来的动力还是眨眼,我总想,如果是她,一定不会就这么放弃,调转方向向父母求援,她一定会有办法有毅力,举重若轻地靠自己渡过这个难关。

如果她可以,我又凭什么不行。

刚回西安我没有找她,是因为自尊心作祟,我十分介意那个深夜来电,她明明窘迫至极却不愿向我求救,我阴暗地想她一定是在我面前高大惯了,无法接受向一个比自己矮小的人求助。这个想法让我十分煎熬,阻止我以狼狈的姿态去找她。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可以和她比肩而立的时刻,到那时,我可以骄傲地站在她面前跟她说,眨眼,好久不见。

为了这个时刻早点到来,我非常努力。可无论是收入水平还是职位的提升,或者是去看一场又一场地下摇滚演出,追到北京、上海去看谁谁谁的演唱会,策划一次又一次内部、外部活动,无论我在别人面前多胸有成竹,在心里却总也不够,我总觉得她一定有更多的花样,比我活得更自在。

尤其是无为之为跟我表白时说,他最初对我动心是眨眼遇到困难时,我表现得很侠义,很让他刮目相看,他一直以为女生之间不会有那种肝胆相照的情谊。我当下心里一沉,他口中的那个我,不过是眨眼投在我身上的影子。我竟然连被人喜欢也是因为她。

因此她是我幻想中的偶像,也是我似乎无法战胜的敌人。

无为之为成为我男朋友之后,我曾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过他眨眼的近况,他说不是很清楚,她姐姐生病、去世,家境便一落千丈,前两年她跟着老公去外地之后就杳无音信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遗憾,人和人之间竟然这么容易就会失去联系。同时也舒了一口气,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会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跟她在街头偶遇。

我从没想过她会过得不好,在我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付星灿克服不了的困难。

因此在年会上认出她时,我端着雪碧的手颤抖了,确切地说,是我的心经历了一场地震。当时我唯一的心愿是她能说一句,你认错了,我不是眨眼。我能接受她光彩夺目或不可一世,能接受她哪怕窘困却依然潇洒、气节不倒,也能接受她甩掉我十万八千里,任何一种能显示出她没有对生活低头的情形我都能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她混在人群中黯淡无光,毫无斗志。然而我们重逢时,她就是那样。

我心里一部分理念崩塌了,我尽量压抑住失望之情装作惊喜,和她碰了杯。

离开我们去别桌敬酒之前,她主动过来加我微信。回家路上我翻看了她的朋友圈,在一大堆她们公司的业务推广讯息之外拼凑出一些她生活的蛛丝马迹——一个残疾的丈夫,一个十岁大却很懂事的女儿,和一堆不值一提的鸡零狗碎。

我想人都有不得已,可又想她应该有能力跨越这个不得已才对。

春节放假前,有一天午饭时间她微信找我,说在我们公司楼下。我没多想,只以为是老友重聚一起吃个便饭。她却先带我到车库,从后备厢拿出四样礼物,有烟有酒有礼盒,问我车在哪儿。我不解地问她你这是干什么?她带着讨好的神情说,这不是过年了吗,我们公司的一点小心意,来年若是合作还要你多行方便。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想了想,还是从她手里接过礼物。我怕如果拒绝,她回公司不好交代。

吃饭时,我很不自在,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记忆是那些火热的青春往事,可我不知道该不该提能不能提。我对她唯一好奇的是后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可我不知道该不该问能不能问。于是只好说,你知道吗,有好长一段时间,你是我人生努力的方向。这话表面是恭维,更深层表达的是对她现状的失望。

她愣了愣,不以为然地说,哦。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们公司针对我们项目所做的专属方案的细节,其间不经意暗示如果拿到这个项目,我能从中分得回扣。

讲述过程中我一言不发,我大概能猜到她老板派她来跟我接洽的目的——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既然知道了眨眼和我是旧相识,不充分利用起来岂不是浪费资源。我尽量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听她讲,可面对她与往昔截然不同的气质,我很难不分心,总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从前无往不利意气风发的样子,不想让眼前这个晦暗的人将她覆盖。

她讲完之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等我提问。因为没有认真听,我提不出有效问题,只好说,回头你把具体方案的电子版发我,我们汇总一下再反馈你。接着便相对无言。饭才吃到一半,为了不至于长时间尴尬,我问她,你现在听谁的歌?

她抬起头来很茫然地说,歌?哦,还是那些人。

我特别想问,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出于礼貌和分寸忍住了。试探着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说,挺好的,适应了咋都好。说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下定决心似的说,如果你想帮我,一定要把这个项目给我。

我不解地看着她,她迎着我的目光毫不躲闪,前几年我老公因为酒驾,撞上绿化带断了一条腿,工作没了人也废了,接着又染上赌瘾,现在全家老小都靠我养活,还得给他还赌债,说着她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压力大呀。

我想到她生活可能比较艰难,但没想到她身陷这样的困境。

不能逼着他戒了吗?

劝过骂过也用离婚威胁过,每次都痛哭流涕说不赌了,顶多管个一半年。

我想起她从前随意劈腿的事,斟酌了一下用词说,看来你很爱他。

她听出了我的用意,笑着说,我不可能抛弃他,给你说件事吧,我姐当年不是病死,她被爱人抛弃,深受打击,就认为我爸妈和我一定也拿她当累赘,她一辈子好强,受不了这个,加上钱大把投进去病情却没好转,就自杀了。我不会让我老公重蹈我姐当年的覆辙。赌瘾可以戒,我总会找到办法的。但抛弃落难的爱人,不是我付星灿做事的风格。

不是我付星灿做事的风格!我以为她被生活压弯了腰,原来却是即便弯着腰,她也在顽强地抵抗着生活的重压。对她来说,向现实妥协也是一种斗志。

我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追上她,不是靠公平赛跑,而是靠命运轮转。其实她说完那些,我已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追上了她,如果哪天命运向我卷来一个大浪,我没把握能像她一样硬撑着,久久地不倒下。她已经见识过生活的很多面,迄今为止都应付得很好,而我费尽心力追寻的,不过是很久以前她奔跑着向前时,留下来的脚印。我所做的她都做过,而分开后她所经历的,对我来说都是空白。我的人生在她面前,太单薄。

对自己之前的狭隘我有些惭愧,真诚地看着她说,谢谢你愿意跟我讲这些。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说不用谢,煽情卖惨是我换取合作项目的手段之一。虽然不是次次都灵,但总有管用的时候。

这话里有自我保护的成分在,但也能感觉到她在我面前终于放松,两人相视而笑,不再多说。

我们的项目最终给了她所在的公司,在我的干涉下,也最终落到了她的手中。展开合作之后我们时不时会碰面,彼此都表现得很客气,她是一个尽责的乙方,该有的套路和奉承一样不少。我是个慷慨的甲方,只要不越轨,能不干涉的事项尽量不去干涉。

像很多年前一样,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此,没有再前进的空间。

这样就很好,起码我心里不再慌乱,不用再担心追不上她的步伐,既然注定追不上,注定得看着她的背影,还不如坦然接受有些人天生是命运的强者,顺境中璀璨像星光,逆境里坚韧如松竹。

责任编辑:梅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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